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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說:“大金牙你長兩個眼珠子又不是出氣兒用的,你倒看看該掏什么東西。”
大金牙生怕驚動秦王似的,小聲說:“粽子還沒朽壞,估計有口含,或珠或玉……”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掏這個我有絕招,你等我給它掏出來!”
大金牙說:“無非是個鱉珠,塞進口中幾百年,精氣盡失,那玩意兒沒人愿意收,掏出來也不值錢。咱仨不是說好了嗎,掏什么你得聽我的!我大金牙干別的不成,明器我可見多了,不是我說大話,棺槨之中一定有一件至寶,一個頂得上一棺材!”大金牙見過不少好東西,但是在打開的秦王梓宮近前,他也看花了眼。你要說金元寶值錢,倒是沒錯,真金白銀不欺人,八十年代初期,一兩老金子值三萬。過去常說足兩紋銀、足兩元寶,足兩乃官稱,五兩的元寶,打一個要五兩五,不夠的不是足兩。帶官印的足兩金元寶,那還了得?可在諸多明器之中,最不值錢的又是金元寶。龍蓋錦被上穿了上千枚金錢,鑲綴的諸般寶石難以計數,況且皇陵之中才有龍蓋,多少個元寶抵得上龍蓋?而擺在秦王胸前的寶匣,雖然沒有打開來看,但也猜得出,其中裝的是謚寶、封冊,相當于秦王印璽,又不同于印璽,謚寶是給死人帶去陰間用的,上有封賜謚號。僅以價錢而言,裹尸的龍蓋再值錢,不會有印璽值錢。不過在大金牙這個倒賣明器的行家看來,秦王身邊的念珠雖然不起眼,那可是千年老山龍珠,正兒八經的絕品,要是在過去,一個珠子可以換上一座宅子,整整一串又值多少錢?印璽值錢,但是不好出手,念珠好拿,又值錢……
我擔心情況有變,蠟燭不滅還好說,雞鳴燈滅必須盡快脫身,卻見大金牙越看越懵,猶豫不決,我急于找到金井的位置,生怕踩壞了棺中珍寶,只好揣起手電筒,背上金剛傘,縱身進了梓宮,可一抬頭,發覺棺材瓤子的臉變了!梓宮當中的一張大臉,已經變成了灰色,而且皮肉收縮,顯得指甲格外長。倒斗的開棺取寶,僵尸立而撲人,全是嚇唬人的民間傳說。其實在開棺之際,見到尸變,大半因為棺槨保存得好。我盯住棺槨中的粽子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我看錯了,老粽子的臉又動了一動,似乎要開口說話。我感覺頭發根子全豎起來了,背上寒意更甚,急忙跳出棺槨,叫胖子和大金牙當心,不要湊得太近。
胖子伸長了脖子,只顧去看棺槨中那些明器:“你不要神經過敏!我吹口氣兒過去,老粽子的胡須也得動幾下,何況你在那兒上躥下跳的!”
大金牙指向黃綾包裹說:“別理會粽子了!我看了半天,掏別的不成,明器之中還得說是謚寶值錢!非是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動不得!”說話伸手去摘,可是一扯這黃綾,揭開了遮尸的錦披,下邊有個鎏金佛龕,佛龕中竟是一尊珍珠佛,珍珠貝殼中天生有一尊佛,外殼已近玉化,似是而非,越看越真,佛龕裝嵌八寶,下邊配了翡翠佛座,從上到下有一尺來高。珍珠貝中的佛祖,面容安詳,圓潤自在,左手掌心向上放在左腿上,發出晶瑩剔透的光澤。
大金牙見到珍珠佛,不覺全身發抖,口水直往下淌:“這才是無價之寶!謚寶是帶去陰間的東西,不怕沒人出得起錢,而是出得起錢的主兒,不肯擔這樣的干系,倒不如這翡翠珍珠佛好!”他說話往前湊合,大頭朝下撲進棺材,手電筒也扔下不要了,抱住珍珠佛:“我的佛爺,我大金牙也是苦命的人兒,三代當牛又做馬,汗水流盡難糊口,到今兒個可得了正果了,我給您老上點兒什么供才好?”
5
我和胖子也看得呆了,不是馬老娃子將我們活埋在山上,我們可到不了這兒,想不到我們哥兒仨還有這個命,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掏出這么一尊珍珠翡翠佛,往后說話可有底氣了。
胖子說:“大金牙你成不成?我看你這一輩子拉上一次好屎,你也得拉到人家白菜心兒上!你可別掉地上摔了,趕緊給我!”
大金牙舍不得放手,雙手捧起珍珠佛,他對胖子說道:“胖爺你要這么不信任我,那我可是狗熊鉆煙囪——太難過了!你不看這是什么,我把祖宗盒兒摔了我也摔不了這個!不是我夸口說大話,我大金牙吃這碗飯不下二十年了,打我手上過的明器,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們二位看沒看見我這雙手,我這是抓寶的手,明器只要到了我手上,等于是拿502粘上了……”他話沒說完,臉色忽然一變,手上的翡翠珍珠佛掉了下去。
我不明白大金牙為何突然失手,不過倒斗摸金,吃的是陽間飯,干的是陰間活兒,鬼知道會出什么岔子,只見他兩手一放,珍珠佛直接往下掉,我站在他對面,要去接也來不及了。
胖子大叫一聲:“阿彌我的陀佛!”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到了,見過身手快的,可沒見過他這么快的,真可以說千鈞一發之際,他搶上前去這么一撲,剛好接住了大金牙掉落的翡翠珍珠佛。
我心說一聲“好險”,抬手抹了抹額角的冷汗,再看大金牙一動不動,臉上僵住了,目光中又是驚恐,又是難以置信。
胖子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手上捧了翡翠珍珠佛,非得揍大金牙一頓不可。
換成平時,大金牙早找借口開脫了,可他一聲不吭,目光驚恐,兩眼直勾勾地盯住棺槨。
我心想怕什么來什么,他要說這里有什么不該有的東西,我可不會覺得意外,當即掏黑驢蹄子,跟著大金牙的目光往下看——平躺在棺槨中的秦王,不知何時張開了大口!
我也嚇了一跳,出門帶黑驢蹄子,完全是為了壯膽,真正用得上的時候不多,當時來不及多想,抬手扔出一個黑驢蹄子,打得又正又準,自己先給自己叫了一個“好”!
怎知黑驢蹄子打在秦王頭上,一下崩開了,胖子在對面剛爬起來,他一抬頭,黑驢蹄子正撞到他臉上。胖子罵道:“你大爺的老胡,黑驢蹄子是用來打活人的嗎?你知不知道,迄今為止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被黑驢蹄子砸死的,你是不是想讓我打破這個世界紀錄?我可是三九天喝涼水,一點一滴都給你記在心里了!”
我來不及跟他多說,又掏出一枚黑驢蹄子,要塞進粽子口中。
胖子說:“咋咋呼呼搞什么鬼?”
我說:“你見過死人開口嗎?”
胖子說:“那有什么,死人放屁我都見過!”
話沒落地,秦王口中吐出一團鬼火,忽呈暗綠,忽呈淡黃。
老時年間,常有鬼火撲人之說,相傳那是閻王爺打的燈籠,活人讓鬼火撲到,等于是撞了閻王,說也奇怪,鬼火竟似活了,在棺槨上方飄忽不定。以往的迷信傳說中,閻王燈籠是死人的怨氣,有時走在墳地中遇到,往往會追著人走,你慢它也慢,你快它也快。鬼火常見的地方,比如墳洞、河邊、荒郊野地,半夜大多會有磷光,有的很小,忽明忽滅,民間說這個是鬼火。閻王燈籠又不一樣,那是厲鬼怨氣撲人。不同于常世之火,陰火有什么燒什么,粘到皮膚上,可以直燒至骨。一旦讓這陰火撞上,撲也撲不滅,擋也擋不住。閻王燈籠雖然也叫鬼火,實乃墓中伏火。鬼火輕,而墓中無風,有人進來會帶動氣流,鬼火便會追人。墓主下葬于玄宮之前,必定在尸首中填了磷。如有倒斗之人打開棺槨,見了鬼火不可能不逃,但是你逃得越快,鬼火追得越緊!
我和胖子知道厲害,急忙低下頭。大金牙卻似驚弓之鳥,轉過身要跑,可是腳底下拌蒜,王八啃西瓜似的——連滾帶爬。我一把拽住他,按在寶臺上。尸首吐出的鬼火,倏然不見了,龍缸長明燈還沒有滅,仍發出陰慘的光亮,但比剛才暗了許多,周圍一片漆黑。
大金牙抱頭趴在蓮臺上:“胡爺……粽子出來了!”
我見四周并無異狀,以為大金牙嚇蒙了,沒理會他。
胖子抱了翡翠珍珠佛,繞過來對我說:“大金牙這孫子,他還真舍得扔,得虧我眼疾手快,這要掉在地上,想哭可都找不著墳頭了!”
大金牙抱住我的腿,說他見到蟒袍玉帶的粽子出來了,看得真兒真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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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棺槨中一望,長明燈陰森的光亮下,老粽子臉上一片死灰,蟒袍上繡的團龍也失去了色彩,蒙上一層塵土似的。
胖子說:“你見鬼了?這不還在這兒嗎?老胡,接下來是不是得讓老粽子挪挪窩兒了?”
我說:“金井在棺槨下邊,不把秦王抬出來可下不去……”說話正要抬尸,可是看見胖子手中的珍珠佛,我一下子怔住了!打開棺槨之時,讓手電筒的光束一照,陪葬的翡翠珍珠佛流光溢彩,抱出來沒一會兒,怎么沒了光澤,變得跟個泥胎一樣?
從前傳下一句話——“活人不吃死人飯”,是說盜墓賊進了古墓,有可能見到陪葬的點心果品,過了千百年,仍未朽壞,看是可以看,但是不能吃,吃下去如同吃土,說迷信的話那是讓鬼吃過了。實則放置太久,雖然墓室封閉,使得外形不失,卻與塵土無異。
不僅古墓中的果品點心如同讓鬼吃過,綢緞和彩繪也一樣,打開棺槨之后,往往會迅速變得灰暗,而這珍珠佛,不知為何也沒了光澤,捧在手上還是那么沉,珍珠上的光澤卻已不見。我還當是長明燈太暗了,再用手電筒照過去,仍如泥胎一般。
胖子急了,問我:“老胡,剛才還是個珍珠佛,怎么變成泥捏土造的了?”
我說:“槨室之中黑燈瞎火的,許不是你抱錯了?”這話一出口,我已經覺得不對了,這么值錢的明器,到了胖子手上,那還有得了閃失?何況他根本也沒放過手,說不上抱錯了。
大金牙說:“胖爺,我明白了!”
胖子說:“你有屁快放!”
大金牙說:“一定讓鬼帶到陰間去了!”
胖子說:“你明白個屁!他媽吃人飯不說人話!”
大金牙說:“不信你看看,老粽子、裝裹、明器,好似蒙了一層土,抹也抹不掉,其實不是讓灰土遮住了,說白了,有形而無質!”
我說:“不對,如果說有形無質,明器擺在面前,你摸也摸不到。不僅珍珠佛,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少了一部分,可我一時想不出該怎么形容。”
胖子一拍腦袋:“要說少了什么東西,那是光亮沒了!”
周圍這一切,如同遮上了一層灰塵,包括龍缸上的長明燈,以及手電筒的光束,光亮越來越暗。我伸手一摸,龍缸長明燈雖然沒滅,但是燈火冰冷,可見胖子說的也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