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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衛博遠出殯下葬的日子。
天氣預報顯示大晴天,有風,20-31℃,理應艷陽高照,風和日麗,沒過多久卻下起淅淅瀝瀝的細雨,籠罩著堆滿密密麻麻墓碑的山坡,很是悲愴。不過顧念念找就不需要這種襯托,她心里的雨,一直沒停過,都快泛濫成災了。
站在她身后的人一個一個地上前,面色莊重地把手里的白菊放在衛博遠墓碑前,很快被雨水打濕,有種說不出的悲涼。大家都做完最后的動作,顧念念像個缺乏活力的雕像,佇立在碑前,歸然不動。
何德華望向陸言修,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喚醒她,得到陸言修一個否定的神情,他退回原位,看著顧念念。她身著簡約低調的黑色連衣裙,背影瘦弱單薄,陸言修站在她身邊,撐一把黑傘,一言不發地守候著她。
從吊唁守靈、入殮火化到出殯下葬,何德華沒見顧念念掉過一滴淚。
她面無表情,時而淡笑,一言一行,都極其符合禮儀要求,好似已經看輕看淡,安然地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此時,她對著墓碑站了四十分鐘,何德華才覺得她并沒有看開。
顧念念也很想放下一切,但她更想一切都沒發生。
她俯視墓碑上的黑白照。
衛博遠一襲體面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著斯文的銀框眼鏡,面容整潔,五官端正,不難看出他年輕時是個帥小伙。一個月前,顧念念就在他書房舊照里證實了這點。
他不配合調查,作為女兒的怎么可能坐以待斃,她趁著衛博遠外出或者睡覺,就溜進他書房,尋找蛛絲馬跡。在舊書里找到她媽的舊照,還額外翻出一份頗具年代感的體檢化驗報告。
精子活力那一欄標注極低這個詞,不是一般低,是極其低。
顧念念一看,笑出聲,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在打這份報告的臉,同時也頗為自豪,在如此困苦的條件下還能茁壯地投入媽媽的體內。為了查看自己出生概率,她手賤地搜索弱精癥的危害,看到造成男性不育下面有一句智力低下兒。她明顯不屬于智力低下,還自認為冰雪聰明,百伶百俐。
這下,她再也笑不出。
一個無形的答案在她腦海里炸開,她并不想承認,她覺得自己往那方面猜想是對死去媽媽的大不敬。
顧桐生她養她疼她愛她,傳授她人生道理,教導她音樂學識,光輝形象歷經二十一年,早已根深蒂固,不容顛覆。以往,只要衛博遠稍微說顧桐一丁點不好,顧念念小宇宙熊熊爆發,跟他展開無休無止的爭執。
她把這份資料塞回原處,努力忘記這件事,就在她差點忘了的時候,碰到衛老夫人在翻舊相冊。
兒子出事,老人家也不安寧,避免年輕人擔心,刻意表現淡定,沒事就看看舊相冊,回顧兒子的成長歷程,一個人太孤單寂寞,拉上孫女,暢想當年。顧念念向來孝順,陪著她,時不時就翻到自己坐在衛博遠脖子上吸奶嘴的舊照。
他們曾經這么快樂,這樣的快樂并未持續多久,至少顧念念記事以來,沒經歷過。
她終究動了尋找真相的念頭。
在衛博遠房間里爬來爬去,她費心費力找到兩根頭發絲兒。按理說,頭發這東西,一天掉幾十根都屬正常現象,奈何衛博遠有潔癖,害她找了老久。她揣著他頭發,跑去三甲醫院驗DNA親自鑒定,三天后鑒定報告書,鑒定結論——生物學親緣關系成立的可能性小于1%。
她并沒有傻到堅持那個1%會成立。
那天,她在醫院走廊坐了很久。
顧念念知道衛博遠刻薄她的原因。
現在覺得,那不是刻薄,那簡直是至高無上的厚待了。
婚后,發現自己疼愛了幾年的孩子竟然是別人的種,這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泯滅尊嚴的打擊。如果不愛媳婦,可能還好受一些,大不了離婚,他還偏偏打心眼里愛顧桐,愛到舍不得離婚,又放不下這件辱沒自尊的事,只能買醉,流連在女人叢堆里,啥種女人不好找,只找棕發棕眼的,臉圓圓的,笑起來很舒服,恨不得發掘顧桐的雙生姐妹來供在神壇上。到頭來,痛苦是他的,罵名也是他的,回到家里,顧念念還在他眼前晃蕩來晃蕩去,只差戴上綠帽提醒他——嗨,傻叉!我是你老婆跟別人的孩子,你來收拾我啊!
普通男人恐怕真的收拾她了。
然而,從小到大,她衣食無憂,一帆風順,兩人偶爾發生爭執,顧念念自己也脫不了干系。他嘴里不讓她去酒吧駐唱,到最后也沒強制阻撓,只要求她回公司實習,到后來她還跑到秦氏集團那里,他也只是以一種怒其不爭的眼神重重地數落她幾句。為了秦深,她跟他爭吵,他手都舉起了,還是沒打下去。倒是她,挨過一巴掌,就一直嫉恨著,跟身邊朋友一對比,驟然發現那都不是事兒。溫禾還嘖嘖聲說,一巴掌算得了什么,你太不了解國情了。
這樣想來,他是極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