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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笑道:“少打馬虎,當我沒看見你跟人斗性子,一口氣灌一大碗?也不想想他幾歲,你幾歲。再者,他原是客,你不讓著他,總跟他爭強,是什么道理?等下解酒湯來,老老實實吃了,然后蒙頭睡覺,我就不跟你算賬。真要討價還價,我也不告訴大伯父,只把你丟去謝啟莊那里,結實聽他一個時辰‘數算無用論’。”黃象如何不知道謝楷最善辯論,不論理占理虧,都能口若懸河,說到天花亂墜?偏他自己是個寡言少語的,口齒上素來不利。故而一聽章回這樣說,趕忙求饒,道:“表哥饒我這次,以后不敢了。”
少時兩人進到屋中,丫鬟繁露上來服侍黃象更衣。再小半刻鐘,章回的小廝進寶一手拿一個提籃,另一手抱一包衣服走將進來。章回換了衣服,進寶方從提籃里端出醒酒湯。章回便看著黃象吃了一碗,又看他床上安穩睡下,繁露在床前值守,方帶著進寶從屋里出來;到門上,看到黃象的小廝趙晉,又吩咐好生照管、隨時伺候。
才出客院,見周萬候在門外。章回問:“怎么方才你不來,只讓進寶一個人來?”周萬回道:“李蝠李總管使人叫住,拿了這個來,讓送給少爺。”說著遞上一個卷著的紙條來。章回打開一看,正是父親的筆跡,寫了三個字“大姐夫”。章回稍想一想,便笑起來,道:“知道了。去清熙堂。”又吩咐進寶:“你跑去澄暉堂張一眼,看老太太這會子是在那邊花廳看戲,還是在后面園里。看到了,就到清熙堂外面門上候著。”進寶應一聲,拔腳一陣風跑了。
章回便到清熙堂。不等入內,就看見堂上眾人皆坐,獨祖父章霈身側侍立一人,雖作文士打扮,卻自有一股赳赳之氣——正是章舒眉未婚夫婿、恩平侯府三公子蔡泓。只是他人原本挺拔峻峭,此刻眉目間偏是一片焦躁之色,不過強自按捺而已。又一晃眼,看到章望正朝自己小小地擺手。父子目光再一接,章望便微微點一點頭。章回心下有數,遂忙上前,向眾人行禮問好。河陽王世子、靖昌侯、恩平侯都笑著讓座。章霈代為謙遜一回。章望就問:“怎么這會子過來?是從哪兒來?可有話說?”
章回笑道:“從老太太跟前來。貴客問起小姐們,老太太命大姐姐領著姊妹們都過去。又說請蔡三公子也過去見一見。”
話音未落,就見蔡泓眉開目展,喜動顏色,連看著自己的眼神都異樣親切感激起來。虧得章望連連咳嗽,這才面上掩飾過去。然而河陽王世子坐在上首,有什么看不見,忍不住就笑起來,然后向章霈、章霑并恩平侯蔡灝道:“這是老太太要見重孫女婿,怎么能遲誤?老世翁考較孫婿,也考較得大差不差了。不如這就放人,免得老太太久待。”章霈、章霑忙站起來,笑著說正當如此。蔡灝也招了他兄弟到跟前,吩咐:“誠心給老太太磕頭,也代我行禮。”蔡泓應了,同章回一起給堂上眾人告了退,兩人便從清熙堂出來。
兩人才出來,就有進寶候在一旁,跟章回比了比花園方向。章回點頭。這邊蔡泓就請章回引路。章回果然當前引領,一邊忍不住問:“老爺問了什么,竟叫大姐夫如此為難?”
蔡泓聽他稱呼,不由先是一怔:要知蔡、章兩家婚姻早定,蔡泓與章舒眉親事如今也只剩下迎娶這一項。然而蔡泓向來以為延陵章氏書香名門、詩禮大家,子弟行事必規矩嚴格;自己先前也來過幾次,觀察言行,確然如此。卻想不到章回長房嫡脈,也有這樣的不拘凡俗、熱情可親。又想兄嫂曾言,未婚妻從小由章望夫婦撫養,故而姊弟間格外親厚,如今看來恰是實證。想到此處,便再有初識生疏,也一盡拋卻,向章回笑道:“叫回兄弟見笑。實在是長輩們關懷,因問到我年后到任武庫郎中,與地方千戶不同,征發勘合諸事可有琢磨預備。又說到朝廷上眼底下就要做的幾樁例行事,隨口拿來詢問。不想大老爺只問了三百年來黃河改道一樁,我就一知半解回答不上,才這樣焦頭爛額。”
章回聽了,追問究地。于是細數章霈之問:一共改道了幾次;大的幾次,小的幾次;主要的改道線路,涉及的州縣;重要的決口幾次,每次決口的年份,當年水量的大小;人為的改道有幾次,改道的路線,何人提議,何人規劃,何人主持;黃水泛濫區域的人口、田畝和課稅;每一次大的黃河決口改道后,戶輸、漕運的應對運作,等等。說到最后,不免垂頭喪氣,道:“我不過憑著一顆癡大膽,血氣之勇的武夫一路上來,哪里曉得這些細致道理?以前聽人說三國,諸葛孔明論為將,不通天文,不識地利,奇門陰陽、兵勢陣圖皆無所知者是為庸才。雖也衷心傾慕,但到底存著小說家語、言過其實的想頭。今日見大老爺,也不領兵,也不任官,天文地理,無所不知,才知道小子先前何等狂妄。”
章回笑道:“祖父和四叔祖在地理上最有長才,縱足不出戶,山川河岳盡數在心,原不是等閑一輩能比。大姐夫沒有預備,奇巧不巧就撞在手里眼里,一時懵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更不必以為難堪。倘若有心,等四五日,家里外客少些之時,只管書房里去問——定然詳詳細細,知無不言,傾數傳授。”
蔡泓聞言,當時站住,恭恭敬敬就向章回行了一禮:“愚兄謝懷英指點引見之恩。”章回連忙回禮,道:“大姐夫客氣,我如何當得?”兩人又待彼此謙讓,看看對方,忽而就一齊大笑起來:“原是一家人,何必如此?”遂攜手并肩,一同往后面花園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那什么,這一章叫“河陽王的賀禮”……但是應該能夠很明確看出來,到底是誰的賀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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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改道這個……當年我太爺就是這么打擊兒孫的:“你們學的什么地理?你們連這些(基本常識)都不知道,還敢說學過地理了?”——嗯,在他們那些絕大部分受“傳統教育”而充實起來的一代人眼里,我爸這些建國后出生、上中小學的孩子,學校里教的“地理”就是渣渣。偏偏,他們又不愿意再將自己的學識輕易傳授給別人了,哪怕是嫡親的子孫——道不輕傳,要拜師、要敬茶,弟子要身心奉獻,師長才傾囊相授。如果不是這樣一對一全心全意的教學,寧可將最上乘的學問爛在肚里。我爺爺倒是最后回心轉意,愿意教人……奈何,天不假年。
風骨、傳統,還是老頑固、死硬派,最終最后,總是讓人無奈欷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