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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沖笑起來:“這有什么難解、想不透的?歷來豪門大家的公子,從小長輩溺愛,家里家外受慣了吹捧趨奉,倒總愿意尋一兩個有清流氣節(jié)、俠客筋骨,能夠不論他身份門第的人來作朋友知交,彼此脫去了高低貴賤,持平相待。若有機會于宦途上提攜一二,日后各人成就顯達,回頭憶起這段時節(jié)來,也算得上一場佳話。只不過大凡世道,傲骨者少而鉆營者多,有心投奔這條終南捷徑的人既非少數(shù),被權勢富貴漸漸除了棱角、移了本性的更不知道有多少。故而越是高門大戶子弟,要從人群當中尋一個真益友就越難;千方百計撇開家世身份,為的不過是別人眼中真正見著一個自己。而倘若真遇著了這么一個兩個,必然是歡欣鼓舞,珍之重之,然后越發(fā)地不以家世身份為意——不過是少年人心態(tài),鄙視功利,輕薄門閥士庶之別罷了;另外也是不想與人結(jié)交往來,總受到這些個的局限。外甥在書院,幾乎絕口不提‘謝’、‘顧’兩個字,又格外肯與那些寒門出身的學生往來,就是因著這個緣故。而他這廂是這樣,那邊章回章懷英也是如此——想章文昭、章榮,江南士人學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敬,又是在蘄州黃氏學問一脈為主的書院,他怎么肯輕易就亮出自己的名號來?也是絕口不提。旁人知他心意,再者既少了這一層顧慮,言語行動也能稍得自在,不至過分拘謹:于是各順其利罷了。然而各人內(nèi)心又豈是當真不知他身份,當真把他當那等寒門士子、庶人學生相待了不成?偏生遇著外甥,在這上頭最是不經(jīng)心,竟真正一事不知一事不曉,也是絕無獨有的了。”說到后頭,自己忍不住笑起來。
范氏細想了一想,果然就是如此,也笑道:“可不是,那章家門風最嚴,教出的也最規(guī)矩守禮,斷沒有刻意遮瞞相欺的道理。倒是我想的岔了。果然還是老爺見得清楚,說得在理。”
顧沖點頭,道:“外甥不知章回,只當他普通人家孩子相待,多半還覺得是寒門貧苦,格外地照應些。而這章回雖知道外甥,卻也怕那些拘束顧忌,樂得不提自家家世。兩人讀書同學,如此的要好,偏偏一齊回避了這個;一個真不知、一個假不曉,平日言語相處,竟也絲絲入扣,避不起疑,生生地磨蹭過這幾年去。仔細想想,難道不是再有趣不過的事?”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范氏也笑道:“怎么不有趣?只不過須得知道當間兒這些個內(nèi)情。否則,就不說小孩子天真爛漫,又是骨子里傲性兒、鄙薄權貴,也要問一句無禮淘氣了?!?
顧沖向她搖搖手,笑道:“說到淘氣,只怕也是有的。不但是有,或許初時還是大半的因由——你想那章回才多大,今年也不過十八歲,三、四年前就更?。煌忸^再沉穩(wěn)老練,內(nèi)里終究還是個孩子。又是詩禮世家、書香門第的公子,早早便入泮、中舉,少年得意,就在書院中老師也個個看重,同學里無人不奉承。偏生遇到外甥,他怎知道這是哪里跑來的實心孩子,居然說什么應什么,一點子眼力勁兒也無;新鮮有趣得緊,這才故意順了他不提身份家世,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混處下來,指不定就專心想要看他的笑話兒呢。只是后來處得久了,知道性情如此,這才認真結(jié)交,平日里反而用起心來維護。外甥這頭呢,他雖年輕,性子又實在,但絕非糊涂蠢笨之人,旁人相待的真情假意如何能看不出?故而兩人如今好也是真好,先前淘也是真淘。只不過究竟都是讀書識禮的人,規(guī)矩教養(yǎng)都在,外面禮數(shù)上頭并沒什么可說的。此番章回更是同了外甥一齊到常州來,給他父親章仰之拜壽、行禮,就更少了零言碎語。我們這廂里自家猜也罷說也罷,當真要問他先前是不是有意淘氣,存心瞞了外甥,怕他反要說我們心懷戚戚、不夠忠厚呢?!?
聽他最后一句,范氏當時橫他一眼,啐道:“老爺這是說我?究竟是誰口口聲聲章回原本小孩子家,因而存心愛淘氣的?果然常人都說圣人的道理,只有小人之心揣測君子,再沒有君子之腹度小人的?!敝闭f的顧沖語塞。見他沒的回應,范氏不禁又笑起來:“然而老爺?shù)降装咽虑椴鸾獾妹靼?,既說他是淘氣,那他便是了。左不過只我們自家心里知道就罷,又不要同他回小公子對質(zhì)去。”
顧沖聞言,嘆氣搖頭,一邊說道:“我不過為解你心里面的疑惑,只最后一句輕狂不妥些,便即落得個小人心胸的罪名兒,還不令與事主對質(zhì),可見這天底下竟有多少冤枉受屈的了。”一語未盡,夫婦兩個相對大笑。顧沖這才起身,轉(zhuǎn)到外面廂房里書案前坐定,取筆墨撰書信,好與金陵城報平安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其實是在給之前找補……努力把謝楷和小章相公的交情說圓滿了。
謝楷雖然是有點呆,不過這個呆有幾面組成:一方面是天生的赤子之心,坦蕩率直,輕易不肯懷疑人;另一方面則是后天的教養(yǎng),他出身富貴,就看不起富貴,希望從貧寒子弟中找到傲骨錚錚、富貴煙云的君子來做朋友。他隱瞞自己的身份、忽略自己的身份,就是希望能夠擁有平等相交、不帶利益糾葛的友誼,并且希望這樣的友誼能夠長長久久,不因為財富權勢之類的因素變質(zhì)。
所以,當遇到章回,他覺得章回正是自己理想中的那種人,于是就下意識地去忽略掉那些世家公子的特點。他跟章回相交當然是不功利的,但是,也不能說他無所求就是了。
于是從某種程度上,謝楷的問題不在于呆,而在于他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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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點了一下顧沖和謝楷的差異。顧沖是庶出子。謝楷是嫡出。所以兩人的成長經(jīng)歷完全不同。嗯,顧沖二十二歲的時候就中進士了。謝楷現(xiàn)在也是二十二歲,還做出一堆很二的行為,比如逃家什么的……嗯,沒錯,這貨就是從南京城里逃家出走到常州的。至于為什么逃的,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