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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暗了下來,院子里的燈逐次點亮,下了課的孩子們一窩蜂快樂地涌向了食堂,嘴里哼唱著老師新教的兒歌,稍大些的孩子則走在后面維持秩序。
院長識趣地把空間留給了兩個沉默不語的男人,稀稀落落的歡笑聲消散后,燈火掩在枝頭的枯葉下,寂靜有了長度。
他們共同坐在姜眠曾經成長的地方。可是為什么出現得這么遲,直到姜眠已死,他們才惶急地回頭,在一片虛空的遺跡里翻找著她存在過的痕跡。
陸謹言終于出聲,音色平緩地陳述道:“她倒好,什么都不需要別人操心。遺書公證,高額保險,房產委托變賣,一分不少地捐給了這家福利院。”他的尾音終究有了一絲起伏的顫抖。
“她在林甸路那套房子,是你買了?”沉暮燃起一支煙,卻只是夾在指尖,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明滅滅。
“我買了,又有什么用?”陸謹言瞇起狹長的鳳眸,舔了舔干澀的嘴唇,上翹的眼角透過沒有度數的鏡片流露幾許瘋狂的妖冶,“我輕吻她因為一大早趕飛機,來不及清洗的杯口的口紅印;我嗅著她穿過的衣裙,抵在她的內褲上射精;我在全身抹滿了她鐘愛的沐浴露,重新陷入曾經擁抱親吻時聞見的幽香里;我會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打開她的唱片機,摟著她不存在的影子跳一曲華爾茲。”
沉暮點燃的煙開始顫抖,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翻涌的黑霧。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暗罵陸謹言這個瘋子,而是,好嫉妒。
“然后我來到了這個小鎮,先把陳萬江挖出來鞭尸,再把他同樣惡心的兒子送進局子,最后落腳了這里。”陸謹言抬起頭,望著已經完全沉垂的夜空,似魔怔,又似低語。
“裴玄嶺記得嗎,裴太太的‘面首’。他在這里給眠眠立了衣冠冢。”陸謹言站起身,指了指院落東面,“去看看吧,沉暮。直到她死,你也是最后一個來看她的。”
煙灰落盡,染臟了他黑色的大衣,然而沉暮無暇顧及。他頹唐地望著地面,第一次感到眼角的濕潤。這個曾經堅不可摧,苛刻而挑剔地追求完美的男人,這些年寢食難安,夜不成眠。
他略有些踉蹌地站起來,蹣跚幾步,一手扶在不遠處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幾乎支撐不住。
“阿眠,原來你真的,真的不在了啊。”
他在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站了一夜,燈火疏朗,寒露深重。
最后借著晨光,他看見墓碑上簡單地刻著一行她最愛的詩人寫的一句話:
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啊。
早起的孩子裹著被子在窗前揉了揉眼,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像一夜間老去很多,頭抵在園角的墓碑上,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