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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孟德妃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進(jìn)了宮之后,她同其他人一樣喚她“娘娘”,后來她成了皇帝的妃子,她喊她“姐姐”。可是,她還是覺得“大小姐”這個稱呼更親切一些,那個稱呼里面,含著的是她們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她們曾經(jīng)一起讀書、一起彈琴、一起談天說地……
“你要什么你都告訴我,你要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只要你活下來……”
“我妹妹有時候會有些傻,會鉆牛角尖,假如她以后做了什么錯事,求您一定要原諒她啊……”
“好。”
“還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讓人有些聽不清,她只好彎下腰去,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大小姐,您的救命之恩,我還給你了……”
她的聲音那么輕,可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孟德妃的心中炸開。她好似終于反應(yīng)過來,原來,原來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孟德妃終于忍受不住,痛哭出聲,握緊了她的手,一句一句的哀求:“青櫻,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對我,你活下來,我錯了……”
或許因為她的哭聲,床上的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旁邊的宮人在跟著抹淚。
青櫻像是已經(jīng)聽不見旁邊的聲音,也聽不到孟德妃的哀求
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而后又逐漸變得清晰。
她好像看到在江南的老家,小小的青槿和青柏一人拿著一個小風(fēng)車在屋里繞著桌子椅子跑來跑去,嘻嘻哈哈的大笑,母親放下手中的算盤,頭疼的捂著額頭,煩躁的道:“他們兩個吵得我頭疼,青櫻,你把他們兩個帶出去玩……”
而后她的侍女進(jìn)來向她稟報:“老爺帶著二夫人出去聽?wèi)蛄恕?
母親生氣的扔了算盤:“好啊,我在家辛苦算賬,他們兩個人出去風(fēng)花雪月。”
而后又是寒冬時節(jié),梅花開滿枝頭,孫良宜爬到她家的墻頭上,扔了一個油紙包給她:“快吃,是蘇記點心鋪的梅花糕和蜂糖糕,我特意給你買的。”
再然后是冰天雪地的破屋子里,她病了好長的時間,好幾次她想她不如去找父親母親他們算了。可是她又想,不行,她不能丟下青槿一個人,她還那么小。
后來有人來給她治病,她的病慢慢的好了,睜開眼睛的第一眼,她看到了一張很漂亮的臉。那時的孟燕德還很活潑很天真,好像心里永遠(yuǎn)沒有煩心事,不像這時候總是帶著一股愁。
她見她醒來,很開心的笑起來,眉眼彎彎:“你終于醒了,我和哥哥真怕你活不下去,你妹妹哭了好長時間了,幸好我哥哥安慰她說保證治好你,不然她要哭死了……”
而后,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她終于聽到了孟德妃不斷的重復(fù):“對不起,對不起,青櫻……”
一聲一聲的那么哀痛。
她想,為什么要對她說對不起?
其實她也想對她說對不起來著。
真對不起啊,活著的最后一天,還算計了你。
*** ***
大相國寺。
噼噼啪啪的暴雨終于稍緩了些,但仍是下著煙蒙蒙的小雨。
孟季廷站在廊下,伸出手用手掌兜住屋檐滴落下來的水滴,然后又將手掌里的雨水灑掉。
殿前司指揮使張麟站在他旁邊,看著外面的雨,對他嘆道:“有了這一場雨,這老百姓的日子今年終于能好過一些了。”
孟季廷揮手甩了甩手中的水,隨口問道:“陛下準(zhǔn)備什么時候回鑾?”
張麟道:“陛下此時在聽忘塵大師講經(jīng),如今雨大,路上泥濘,且要等雨停了再說。”
孟季廷沒再說什么。
這時,忽有人匆匆的趕了過來,孟季廷看他穿著便知道是殿前司的人。那人過來后,先是看了孟季廷一眼,而后有些猶豫的看向張麟。
張麟見狀,對孟季廷道了一句“抱歉”,而后走到旁邊。孟季廷無意聽他們的私密,又重新背著身,看著外面的雨。
來的那人湊到張麟耳邊低語了幾句,張麟大驚失色,看了看孟季廷,接著卻是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匆匆的就趕往皇帝聽經(jīng)的地方。
孟季廷看著他們腳步匆匆的背影,卻是皺了皺眉,心里有些不大好的預(yù)感。
而在此時,大相國寺外面,快馬加鞭趕到這里的純鈞,幾乎未等馬停穩(wěn),便翻身下馬連走帶跑的一路到了孟季廷這里,連禮都未來得及行,便面帶焦色的湊到孟季廷耳邊說了兩句,孟季廷跟著臉色也是微變。
跟著,前邊就傳來了圣駕啟程回鑾的消息。
回程時,鑾駕走得極快,哪怕外面雨又漸大了起來,鑾駕也沒有慢下來。
皇帝坐在車駕里,黑沉著臉,沒有一絲表情。他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敲在左手的手背上,越來越快的動作暴露出他焦慮的心情。許久之后,他才喃喃出口,喚了一句:“青櫻……”
外面,趙王騎著馬跑上幾步,與孟季廷并排走在一起,一邊用手擋著自己的腦袋,一邊抱怨道:“這雨下得這么大,皇兄就不能多等一會,這宮里究竟有什么急事非得馬上就回去?”
孟季廷沒有說話,只是目光黑沉黑沉的目視著前方。
國公府里,青槿同樣也知道了青櫻出事的消息,或者說,她比孟季廷更早的聽到了這個消息。
這兩天,她覺得心慌,卻找不到源頭,她擔(dān)心青櫻,卻也找不到打聽的渠道。
又因著天下起了大雨,她擔(dān)心下人沒將孟季廷書房的窗戶關(guān)好,會淋濕了書房里面重要的東西,于是領(lǐng)著墨玉去了他的書房,準(zhǔn)備把書房的窗戶仔細(xì)檢查一遍。
承影和純鈞進(jìn)來時,大約因為兩人心里都裝著事,并未注意到青槿和墨玉就在書房里面。
承影推開門進(jìn)來后,就面帶急色,語速極快的對純鈞道:“……宮里傳來消息,莊娘娘遇產(chǎn)厄之難,已經(jīng)薨逝。莊娘娘生產(chǎn)時的一應(yīng)事宜全是咱們娘娘一手處理的,得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爺,不然要出大事。你騎馬快,你馬上趕往大相國寺。”
本準(zhǔn)備與他們打招呼的青槿聽完他說的話,完全懵在那里。初時她像是完全沒聽懂他們的話,只是“莊娘娘”、“產(chǎn)厄之難”、“薨逝”幾個詞來來回回的在腦子里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