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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人一個來自中國,一個來自日本,交談便全用了英語。雖然在空閑時多學幾句彼此的母語,也是她們之間頗有趣味的事情。
“經理給我打了電話,說是Mark今天下午請假了,就給我調了班。可是...”
紀子說著說著便起了愁容,還不等黎式問甚么,從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對黎式喊道——“There's a phone call for you!”
黎式對紀子說了一句稍等,便出去接電話,竟然是她的表哥謝聚打來的。
“喂?系小式阿妹嗎?我聚哥啊。”
對比起謝聚話語里的殷勤,她的回應有點冷淡,“我知,聚哥,你有咩事?”
其實因為黎式從小多是小姨帶著的,和謝聚也算從小一起長大。直到三年前滅門慘案發生后,他好像是變了。起先是自行輟學消失了一段時間。等他再出現時,看起來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全家人沒人知道他在做些甚么,也沒人找得到他,只有偶然在外祖的古董鋪子里收到過他寄來的信,便猜測是在荷蘭尋生計。他來字不多,信殼子里全是現金。
雖然信上寫明哪筆是給黎式黎仰,哪筆是給亞公外婆,但黎式一分錢都沒有要過他的。
三年了,當年慘案開庭數次,到如今都不能抓住真正的兇手結案。自父親母親去世后,家里的產業落到了名為“代管”的姨夫謝連賓手里。亞公撐著一把老骨頭據理力爭為黎式兩姐妹留下了一些可用的錢。
其實,在錢的這個問題上,黎式并不是那么在乎,讓她更介意的是妹妹黎仰。因為自己已經成年便沒有太大關系,后來畢業再升學,一路走下來,都不算太艱難,而阿仰當時是未成年,法方在權衡下,把她的監護權給了幾度申請的姨夫謝連賓。
但無論如何,在黎式心里,姨夫依舊是個外人,親妹的撫養權在一個外人手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再者,當年黎家全家滅門,竟獨留他一個,怪不得她心中黑暗便也不可能不懷疑。
“我返倫敦...阿式,你可唔可以來接下...聚哥?”謝聚突然說得有些磕巴。
這些年謝聚神出鬼沒,一旦聯系她不是向她要錢,就是給她甚么“來源可疑”的錢。黎式隱約能感受到他走的路子或許不正,但多的話她也沒有說過。
“點呀?你第一次到倫敦?返來就返來,點解要我接你?仲特意Call到我做事的地方。”
“唔系呀,小式。我唔在機場,我在唐人街。”聽筒那頭除了有電流的聲音,還有周身人聲的嘈Za,“我在冰室食飯,付錢的時候發現...我銀包被偷,現在店家摱住我,身份證都冇咗,你唔來接我,我真要畀送去見差佬了。”
倫敦威斯敏斯特中國城,一向是個魚龍混Za的地方。雖說是華人街,但除中國人外,還居住有新加坡人、馬來人、韓國人和日本人,同時也有三合會成員在活動。還有許多非法偷渡民是職業扒手,所以在那塊地方,被偷盜,是不算甚么稀奇的事情。
黎式雖然在電話里對謝聚的語氣不算太好,但也不會真的留他在那被人家送去警局。向店長請完假之后,就回了Staff Room換衣服。草刈紀子看到她理包就多問了幾句,知道黎式要去華人街,便請求她幫忙,看順便能不能替她捎件東西回來。
黎式起初還有些奇怪,因為紀子不是一個喜歡麻煩別人的人,盡管她們關系親近。看她還是一副略帶期待的神情,黎式忍不住笑著問,“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喜歡模仿差旅人?”
“別亂說。”紀子眼角帶紅,面染羞惱,“是哥哥托青木叔叔給我帶了東西。青木叔叔的店鋪在華人街,さくらsakura,他一年中總是會有那么幾次回日本。”
“你們兄妹倆的感情還真是好”,黎式背起包推門出去,“sakura我記住了。”
唐人街由一條大街和幾條橫街組成,面積不大,但地處黃金地段,距離女王的白金漢宮和唐寧街10號首相府都不Yuan。埠口處聳立著牌樓,匾上題有“倫敦華埠”、“國泰民安”,兩側則是鑲嵌式對聯。
街上有中式餐館、中國商店,除了這些,還有華人理發店,華人旅行社,卡拉OK應有盡有。這里的通用語言主要是漢語,也有各地方言,所以無論是哪里的人,來到這里聽到的都是鄉音。
黎式小的時候其實很喜歡來華人街。尤其是逢上春節,農歷新年那一天熙熙攘攘人流如潮,放爆竹,舞龍舞獅,張燈結彩,這種氛圍像一劑妙藥,可以暫時消除無盡的鄉愁,從而產生一種回歸故里的幻覺。
她沉迷于這種名為人間煙火的氣息,更何況,而那個時候,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都還在身邊。
天氣轉冷,風吹在臉上有些泠冽,這讓她才想起來如今的時月。越近華人街,越多的紅色映入眼,又是一年新春即來,黎式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觸景傷情,物是人非。
她快走了幾步,在一家“九龍冰室”的大招牌底下,見到了被丟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謝聚。他的眼睛比黎式的尖很多,隔好幾步路加上兩三個人高馬大的英國人,能立刻把圍巾裹了半張臉的黎式認了出來,先她一步喊人——“式啊,我總算等到你了!”
記不起她有多久沒見這位表哥了,也說不清他較起從前,有了多少變化。在那個當下,她立馬能感知到的就是他臉上好像多了幾道細細的傷疤,渾身上下的氣質更痞壞了一些。一件有細紋裂開的黑色皮衣穿在身上,在這冬日里顯得有些單薄。
她脫口而出,“你怎么弄成這樣?錢唔夠用嗎?”
謝聚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撇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夠,夠。衣服而已,夠穿就成,無所謂嘛。”
“你都唔怕凍病。”黎式看了他一眼,就進了店幫他結賬去了。
出了冰室,謝聚像是個剛從牢里放出來的一樣,見到細妹后,那個興奮兩個字就寫在臉上,一張嘴講得就沒閉上過。
黎式也不打斷他,他愛講就講唄,她不搭理總行。
說著說著,謝聚突然聲音一停,腳步一頓,黎式回過頭看他,看著他盯著一處出神,便也順著一個方向看去,視野里是個金發的漂亮女人,一張側臉倒也稱得算驚艷。
舊相識?老情人?有故事?
黎式疑惑剛想要問,便被謝聚打斷,“小式,見到那個靚女沒?真是勁啊。聚哥現在就去要她的phone number,唔得的話,我給你令眼色,你就過來幫我。可不可以給你討個表嫂,就睇今日了。”
...?果然是不能對她這個表哥幻想太多。
“聚哥,看見那個亭子了?”黎式的手指往前邊不Yuan處一個中國古典式的涼亭,“我對把妹沒有研究,你加油。我在那里等你,完事就過來,我祝你順利。”
“誒誒...”謝聚在她身后喊,“個天色唔早啦,我聽飯館人講晚上有醒獅演出彩排,人擠人的,你唔好亂走啊!”
黎式向他擺擺手,示意知道了。有時間在這里擔心她,還不趕緊泡妹,抓緊離開。
她沒興趣看著表哥搭訕,轉過身去一抬頭,竟剛好看到了“さくら”的日文招牌。憑著那點并不多的日語底子,黎式勉強認字...這個就是sakura了吧,她打算逞著這空隙把紀子托付的東西取回來。
一推門進去,房檐上的風鈴隨之而動,很是悅耳。原來紀子口中的,青木叔叔的店是一家Za貨鋪,但意外的是這兒不只有日本的商品,像是手信收集,店主的足跡范圍是全世界。
導購小姐迎上來,黎式向她說明了來意,她便請她稍坐,店主在后面的工作室里,立馬去請。
黎式在店里看到了店主人的名片,原來這位頗文藝的青木叔叔全名喚做青木隼,名字倒是好聽。等她見到本人的時候,覺得果然人如其名,溫文爾雅,日式的禮貌感很足。一件簡約的黑色大衣穿在身上,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舊圍巾。
看著年紀在四十歲左右,不過眼角的細紋更添幾分成熟男人的風韻。
青木隼從后面拿出了一個素色的盒子,“這是阿朗托我轉交給紀子的,那就麻煩你了。”
盒子不重,黎式接過了之后就妥善的收進包里,“不麻煩。有兄長這樣照顧惦念,紀子很幸福。”
青木隼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甚么,只道,“紀子那個孩子不怎么愛說話,也沒甚么朋友,看得出,黎小姐您是和善的。我從小看著她長大,我替紀子謝謝您,在這異國他鄉,愿意照顧她。”
黎式有些意外,有些不好意思,“雖然我們來自不同國家,但能彼此照應也算緣分,您不用感謝我。”
夜色降落,霓虹燈點起,街道外喧鬧聲漸響。黎式突然便被店外一聲熟悉的驚喊吸引去目光,玻璃窗外赫然出現一張渾身是血的鬼臉。
謝聚??
竟然是謝聚!怎么這一會兒功夫,他就變成這樣了?
還來不及等她反應,謝聚便又被人一把大力的掀開,一串烏壓壓人的人影壓了過去,白色的砍刀帶著血反射霓虹光,閃過她的眼睛,一齊消失在她眼前。
黎式顧不及和青木隼告別,強忍住驚嚇,急急推開門追出去。衰命,謝聚到底在搞什么,怎么會有人在唐人街砍他啊?
逆向的一片舞獅的隊伍移過來了,沉浸在歡慶里的紅色樂仗完全不清楚前邊發生了什么,依舊龍爭虎斗,熱鬧非凡。
鑼鼓喧天在耳邊,獅頭昂動獅身奮起在眼前。她有點分不清這蔓延的紅,是燈火通明,還是血流成河。
她分明是在著急尋找謝聚的身影,卻忽覺有異,連忙抬頭四望——
在重重人影后邊,在朱紅色的燈籠下面,在龍游浮動上下飛舞間,她看到一雙隱在金棕色發后的眼睛。
這雙眼睛,她好像認識,在三年前。
這雙眼睛,如狼般銳利,且貪婪,突然令她無比心驚恐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