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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 拉了拉她的衣領, 將她的暴露在冷風里的后頸遮上。夏知予嚇了一跳,猛地扭頭,看到許京珩的時候才松了口氣。
她手里捧著手機,看樣子是在回消息。越過肩頸,他清楚地看到聊天界面,不是和他的聊天界面,而是厲修文的。
心里醋得很,但他從來分得清主次,這事可以放到之后再談,因為他發現他的女朋友現在正受某些問題的困擾。
夏知予把手機揣進兜里,抬頭問他:“你怎么來了?”
許京珩走到她面前,蹲下,將她領口處沒扣好的牛角扣一一扣上:“坐這兒多久了,扣子也不扣,冷不冷啊?”
夏知予往右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沒多久。就坐了一會兒。”
“剛從新聞學院出來?”
“嗯。”她輕輕點頭,情緒顯然有些低落。
看來新聞學院沒打算給個妥當的說法。
“能跟我說說情況嗎?”他不清楚夏知予在跟厲修文聊什么,但他總希望,夏知予如果碰上什么事,作為第一順位,他能第一個知道:“當然,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說。怎么舒服怎么來。”
夏知予看著坐在身邊的少年,眼神干凈又澄澈。一如初一國旗下講話那般,直面寒風。那時候,她只敢站在主席臺下悄悄地看他,從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臺上的少年能成為自己的男朋友。
她太知道這份感情有多么來之不易,這是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天,因為足夠珍視,所以她不敢輕易地向他傳遞一些負面情緒,怕給他添麻煩。
暗戀成真本來就是從天而降的驚喜,她很怕哪一頭,上天突然從她那兒收回這份驚喜。
“但如果...你被我發現你只是因為害怕給我添麻煩而選擇不說...”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看我怎么讓你開口。”
動作很輕,一秒就松手。
夏知予卻有些怔忡,怎么這人,永遠都能猜透自己的想法。
心里被暖流充斥,她壯著膽子,環住許京珩的胳膊,往他那兒靠了靠,試探性地問他:“我覺得我已經很勇敢了,我只是在捍衛自己的權益對不對?”
“嗯...”許京珩抵著她的腦袋,好想在想些什么。半晌,反問她:“你知道莎士比亞寫過一句話嗎?”
夏知予沒說話,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他說別替緘默辯護,因為你有力量。我的女朋友又勇敢又有力量,我實在不知道她哪里做錯了。”
她鼻子一酸,有點想哭,額頭抵上他的肩:“許京珩,你怎么這么溫柔。”
雖然不是什么膩死人的話,但她發現,自己受許京珩的影響,慢慢地也會說一些甜言蜜語了。
“這就讓你覺得溫柔了?”他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男朋友呢也寫過一句話。哪有什么與生俱來的溫柔,就像機關,總有一個觸發機制。而那所謂的觸發機制,不就是你嗎?別的啊,都不靈。”
“什么時候寫的,我怎么不知道?”
“剛寫的。”
夏知予算是知道了,理科生缺乏浪漫細胞就是個偽命題,許京珩那張嘴,說起情話信手捏來,她一每天跟文字打交道的文科生都比不過。
然而聽了許京珩這樣一番話,她積壓在心里的陰云被人撥開,突然有了傾訴欲,那些備受困惱的難題就沒那么難于說出口了。
她記得大課間的時候,自己帶著解決問題的態度敲響院長辦公室的門,原以為學院調查結束,終于要公示處分結果,推門進去,才發現情況不如她預料的那般順利。
里面站了不少人。
有當事人,還有當事人的父母,輔導員。
他們看到夏知予的時候,當事人的母親膝蓋一軟,差點要給她下跪。夏知予攙扶住了,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
“姑娘,我知道我們阿匯做錯了事,偷拍你,是他的不對。但是你看他現在這幅模樣,教訓也吃了照片也刪了,姑娘,我瞧著你就是個心好的,你就當做做好事,給他個改正的機會行不行。”她語氣中帶著祈求,費心竭力地替自己的孩子周旋:“退學和公示怎么了得,他好不容易考到這么好的學校,一公示出去,他人都不用做了。”
夏知予茫然地看向院長,院長別開眼,跟她說:“這位同學情況有些特殊。”
“什么情況特殊?”
常匯的母親把那診斷書遞給夏知予,她首先看到患者主訴:情緒波動2年,加重半年。初步診斷上寫著:中度焦慮抑郁狀態。
視線下滑,建議處理上寫著:心理測評示中度心理問題,偏執、抑郁、敏感,腦電圖大致正常。
“姑娘。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事情出了之后,他自己也有心理負擔,我得知他住院,跟他爸連夜趕來京江,他在醫院的這幾天一天都說不動幾句話。你說他萬一想不開,結束自己的生命,你這不就是把他往死里逼嗎?我們知道你只想替自己討個公正的結果,你當然不是惡人,可他如果真的出事,你良心上也過不去吧?”
夏知予聽出來了,中度焦慮抑郁狀態不能解釋他的動機,卻能以此為要挾,承擔他的結果。她如果不答應,自己不就成了間接殺死常匯的兇手了?
“阿姨。您這是道德綁架我。”
常匯的母親沒再說話,倒是院長,冷不防地提議:“其實,各退一步,對誰都好。”
院長估計也被這套說辭弄怕了。學校鬧出人命,這可比偷拍事件嚴重多了。所以他說什么都要把這樁事壓下去。他知道這件事常匯不占理,但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通過道德綁架的方式,逼迫夏知予妥協。把加害人變成受害者,把受害者說成加害人。讓她自己權衡,是否還要繼續做一件自以為正義的事。
夏知予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超出預期的地步,一條人命,好像就在她的一念之間。可受害人明明是自己,她想讓問題得到解決,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想把所有難題都丟在她身上。
常匯母親在做讓步:“留校察看處分行不行?”
夏知予問她:“以什么名義。”
“考試作弊。”
“您是想好了說辭找上門來的。”
常匯母親不語。只是拿著診斷書,抽泣了一下。一副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模樣。仿佛夏知予多說一句,她就能在辦公室哭昏過去。
夏知予確實有點無措,所有人都在逼她做決定。良久,她才說:“還是偷拍的名義。我能做的最大的讓步,就是模糊個人信息。而且也只是模糊一部分。”
其實常匯偷拍女生裙底的事已經在學院傳開了,信息模不模糊的,大家心里有數。但是偷拍的名義絕對不能變,名義一旦發生改變,新聞部日夜趕出來的內容就失去了它的價值,那些呼吁大家勇于發聲的倡議也失去了意義。學校更不可能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建立完善的性.騷擾應對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