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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展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劉世嘉,聽他傾訴。
“平盧鎮是邊陲重鎮,重武輕文,沒有他們的發揮之地。我知道的,他們兩個都是心懷天下的人,非池中之物。臨走之前,張申對我說,這世上若是有什么不公道的事情,那就自己去改變他,而不是坐在家中抱怨。”說到此處,劉世嘉嗓子一哽,又抱起酒壇一通猛灌。
高展明什么都沒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來給他們掃墓。”劉世嘉側過頭看著高展明。他的臉因為酒意上頭已經有些紅了,眼神復雜,“雖然我還是不喜歡你,但我覺得你和高家其他人不一樣。”
高展明不由得一哂:“你和我說這些,就不怕我說出去?”
劉世嘉一臉坦然:“我如今不過是你們高家的階下囚,高嬙和高元照心里清楚的很,囚的了我的人,囚不了我的心。”
聽到劉世嘉直呼太后和安國公的名字,高展明也是有些驚訝。其實他從第一次看見劉世嘉開始就知道,這人其實心眼城府并不深,他是個性情之人,恨就是恨,半點不肯作偽,哪怕那樣能讓他的處境更好受他也不屑一顧。而這樣的人,其實相與起來并不難,只要有一點合上了,其他不合的事也就都沒那么重要了。
兩人在墳前坐了好一會兒,酒都喝光了,劉世嘉方才起身,道:“我不管你今天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但就沖著你肯來為他們二人掃墓,我謝謝你。”
高展明道:“無論我為何而來,我并非是為了你的謝而來。所以不必謝我。”
劉世嘉看了他一會兒,大笑一聲,抱著空酒壇搖搖晃晃離開:“走了!”
沒過幾日,高展明從御史臺回來,看見唐云正坐在他房里等他。
高展明問道:“有什么事?”
自從他弄清了唐云的身份背景,并對她剖露心跡之后,唐云就成了雙相間諜。一邊奉了太后的命來監視高展明,一邊也會把他從太后那知道的事情告訴高展明。
唐云道:“今天我進宮去見太后了。”
高展明道:“太后說了什么?”
唐云道:“她問我,你十月初八做什么去了?”
十月初八便是高展明去掃墓,在郊外偶遇劉世嘉的日子了。高展明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唐云道:“我照著爺教的說辭答了太后,太后那里應付過去了。”
高展明點頭:“多謝你了。”
這劉世嘉在京城中可是被軟禁的,他是沒有自由之身的,高家怕他跑了,所以時時刻刻派人暗中盯著他。劉世嘉到郊外掃墓,不可能瞞得過高嬙的眼睛。那么劉世嘉遇到高展明的事情,高嬙應該也知道了。
那張申許榮若是尋常人,高展明倒也不用費心思,偏偏這二人是得罪了高家獲罪,要是讓太后知道了,他恨難解釋自己的立場。于是當天回家他便想好了對策,只說那日在折沖府聽劉世嘉提起過張申許榮二人,他回去查閱卷宗之時,發現此二人的忌日就在近期,想著能找機會和劉世嘉套個近乎,于是就去了他們的埋骨之地。高嬙對高展明的事也很清楚,她算不出高展明什么時候能夠和張申許榮二人扯上關系,因此也就信了高展明的說辭。
唐云道:“還有一件事。”
高展明奇道:“什么?”
唐云道:“我進宮的時候,還沒到太后娘娘宮前,就見皇上氣沖沖地走出去,像是跟太后吵架了。我留了個心眼,從宮人那里打聽了幾句,好像是皇帝打算派劉世嘉出京為他做什么事,被太后反對了。”
高展明蹙眉:“有這事?確定?”
唐云點點頭:“具體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不過皇帝和太后吵架了,是因為劉世嘉,這事兒我可以肯定。”
高展明想了會兒,道:“還有別的嗎?”
唐云搖搖頭。
高展明道:“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消息。你先回去吧。”
唐云便起身出去了。
高展明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沉思起來。皇帝肯定是想把劉世嘉放走的,現在因為劉世嘉這個質子,平盧鎮手握重兵卻不敢妄動。皇帝一直希望有人能夠制約高家,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藩鎮,可藩鎮被高家給制約了,這個平衡就非常微妙了。劉世嘉這一被扣留,劉家對高家的已經是貌合心離,因為劉世嘉是平盧鎮節度使劉強獨子,劉強對他極為看重,所以只要他在京城一日,劉強就一日不會妄動。如果放他回去,平盧鎮、范陽鎮兼河東鎮三大重鎮聯手,甚至出兵勤王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以高展明的立場而言,他希望這種平衡能夠維系。高家越是獨領風騷,沉疴痼疾就越是嚴重,如果能有人制約他們,其實是好事;可如果眾人群起推翻高家的日子來得太快,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對他這個高家人而言也絕沒有好處。可是這個平衡已經岌岌可危,不可能永遠平衡下去、這可如何是好?
正好高展明愁眉不展的時候,外面響起了引鶴的聲音:“爺,您在屋里嗎?”
高展明道:“進來。”
引鶴推門進來,回頭還仔細地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盯著他。他進到屋里,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爺的信。”
高展明接過信一愣。這是李景若來的信,可是幾天之前,他剛剛才收過李景若的信,這才過了五六天,怎么又來了一封新的?李景若連著發了兩封信,難道有什么事?
第九十六章 計策
高展明拆開李景若的來信,這次的信異常簡短。
“我在京中舊時曾有幾位故友,皆是誠實可信之人。君亮離開京城已久,兄恐你身邊無可用之人,因此便將幾位故友引薦于你。立秋之日,他們會攜梧桐葉上門拜訪。
兄本心未嘗改變,舊日誓言,言猶在耳。
勿念。”
高展明看完此信,有些吃驚。正如李景若所言,他離開京城時日已久,如今回到朝中,雖在朝中朝下也有三五可信可用之人,但他時時處在高家的監視之中,想要培養出自己的勢力,還是很艱難的,因此許多事情,他只能是有心無力。李景若能為他引薦幾個可信之人,自然是好的,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此事恐怕不是那么簡單。
——只怕李景若有事要托他辦。
高展明將信燒了,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舊日誓言,言猶在耳……”
舊日誓言,是哪一句?是那句“等我”,還是“若有一日,我做出暫時有損你的事,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良久,高展明無聲地笑了笑,上床歇息去了。
轉眼就到了立秋,李景若所提的人如約到了高展明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