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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展明一怔。
那新科進士裝模作樣揮趕了兩下,做出才看見高展明的模樣,熱情地笑道:“高翰林。”
高展明沒什么與他斗嘴的興致,敷衍地笑了笑,轉身回翰林院去了。
高展明剛回到翰林院,一進門就撞見了蘇瑅。高展明向他行了禮后便匆匆進去,蘇瑅上下打量著高展明,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蘇瑅嚴肅道:“高翰林,你是皇上欽點的翰林學士,當以皇上為首。切勿玩忽職守。”
高展明一句話也不辯駁,走進屋子,往椅子上一癱。
唉,這日子,可不能這么過下去了。他一定得想出辦法,改變自己的處境才是!
第四十九章 自請外放
沒多久就到了秋日。
新的一批秀女入宮,而前年為皇帝誕下皇子皇女的嬪妃將受到冊封。翰林學士撰寫祝文、寶文,禮部官員負責主持冊封等儀式。
前年因為科舉舞弊案,禮部許多官員受到牽連而被停職革職,禮部的許多官員都是新上任的。安國公嫡長子高元照原在禮部任職,趁著這個機會高家將他升到了禮部侍郎,掌天下禮儀、祭享、貢舉之政令。
由于禮部官員是剛剛走馬上任,是權貴的親信,并無真才實學,對于一些事物尚不太熟悉,最后竟把冊封儀式弄得一團糟,將一個新誕下皇子本該加封為才人的寶林錯弄了,依舊將她擢升寶林,折騰了一通,反倒不升不降。翰林官員撰寫的冊文乃是根據禮部官員所提供的材料書寫的,最后冊文自然也寫錯了。
那才人到李長治面前痛哭了一場,李長治知道后十分震怒,在宮里大發雷霆。
當著眾翰林的面,李長治問道:“禮部是誰負責此事?”
蘇瑅道:“是新任禮部侍郎高華尚。”
李長治又怎會不知道是高華尚呢,他無非故意一問,然而有意無意地看了眼一旁的高展明。
這篇冊文的初稿是高展明擬的,不過他也只是按照慣例擬寫了祝文,最后定稿是由翰林學士定的。
高展明事先已經知道此事,他特意回去查過,的確是禮部的官員弄錯了。那位受封的才人是去年才剛被升為寶林的,前年還是個御女,興許是禮部新舊官員交接的時候遺漏了哪份冊文,竟還把她當成御女來冊封。這件事原本并不關他什么事,可他想了一晚上,最終決定借題發揮搏一把。
高展明突然起身到李長治面前跪下,道:“此事乃微臣疏忽,微臣有罪,請皇上責罰。”
李長治一怔,在場眾翰林也是一怔。冊文雖是高展明所擬,但他也是完全按照禮部的官文擬的,最終也是禮部審過的,后宮那么多佳麗,連禮部都沒弄清楚,翰林們更不知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才人是何方來路,最后要論罪,也是禮部的罪責,最終定稿的翰林學士還沒說什么,高展明急匆匆往自己身上攬什么罪?
李長治也不知高展明是故作姿態還是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聲,道:“冊文是你擬的?”
高展明道:“是,全是微臣的罪責,請皇上降罪。”
李長治又是一愣。這高展明倒是急匆匆往自己身上攬罪,一點都不推脫,不說皇上恕罪,倒請皇上降罪,這又是想做什么,難道真以為自己不敢降他的罪?
李長治道:“你倒說說,你有什么罪責?”
高展明道:“臣前日知道此事,立刻回去查了一番,禮部送上來的公文并沒有錯,是微臣當日撰寫冊文的時候一時疏忽,才弄錯了。全是臣一人的過錯,與其他翰林和禮部官吏無關。”他一發現此事,立刻連夜讓禮部官員換了材料。禮部的官吏原本做錯了事,也怕降罪到自己身上,有人肯替他們背黑鍋,當然求之不得,立刻將自己備份的材料更正了。
一旁的翰林學士一驚。他看過禮部送上來的材料,分明是禮部弄錯了,高展明怎么會……然而他不清楚這其中有什么淵源,此時也不敢貿然開口。
李長治半晌不語,忽道:“你們下去吧,朕有話要問高翰林。”
蘇瑅莫名其妙地看了高展明一眼,猶豫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沒說,率眾翰林謝恩,便退出了大殿。
翰林離開后,李長治擯退隨侍的太監和宮女,只留下高展明一人。
李長治悠悠開口:“高卿……”頓了頓,喝了口手邊的茶,又不語。
高展明道:“臣愿領罰。”
李長治道:“按律……朕該怎么罰你?”
高展明道:“罰俸停職,過上一年半載再重新啟用罪臣,興許還來個不降反升。或是……將罪臣外放出京。”
李長治一驚,手里的茶險些潑出來。原本高展明主動認罰,他還以為是高家又打什么鬼主意。畢竟此事安國公長子高華尚作為禮部侍郎脫不開責任,興許是想拖個背黑鍋的。然而不過是一個寶林的事,那寶林也沒什么權勢背景,算不上什么大事,高家的人再動動手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就算要罰,也頂多是免除幾個禮部胥吏的官職,再罰禮部尚書和禮部侍郎幾個月的薪俸,根本不可能對高華尚和高家造成什么動搖。更何況高展明作為高家嫡系子弟,就算要棄軍保帥,他也不會是那個被棄的軍。
這高展明裝腔作勢出來領罰,李長治本還以為他是故作姿態,可是他居然說……外放?!他現在可是高太后面前的紅人,在朝上混的風生水起呢!
李長治不由坐直了身體:“外放?你想出京?”
關于這件事,高展明想了很久。他留在京城中,就是在高家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兩頭不討好。而且高嬙根本不重視他的政見,也沒打算啟用他的那些新法,只想著怎么排除異己,鞏固自己的權利。他做京官,少說再混個十年八載才能真正有實權,到時候高太后年紀越來越老,萬一身子骨撐不住,讓別的新興勢力一擠兌,他又該如何自處?
倒不如外放出京,品秩和地位自然是比不上京官了,可是山高皇帝遠,他的話語權還能大些,且不受掣肘,先從小地方開始慢慢推行他的政法,若有成效,再被召回京城,他能做的事情也就多了。
高展明想到這里,抬起頭看了眼李長治,輕聲道:“皇上難道不想將微臣派遣出京?想讓微臣留在宮里,留在翰林?”
李長治吃驚極了。他當然恨不得早點將高展明趕出京城去,別在他面前晃悠。在他眼里,高展明就是高嬙的一條狗。可是高太后怎么舍得自己的狗離開呢?難道高展明得罪了高嬙和安國公?
李長治沉吟片刻道:“太后是什么意思?”
高展明道:“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
李長治失笑。不得不說,高展明的這話他愛聽。他道:“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高展明道:“臣不想得罪太后,更不想得罪皇上。臣若說,臣也有野心,皇上信嗎?”
李長治又驚訝。難道高展明先前做的事,并不是心甘情愿的?野心又是指什么?
高展明道:“皇上,臣知道在皇上眼里是怎么看待臣的。臣說出來,皇上也許不信,可臣的父親早逝,母親……唐家也早就在十年前的爭斗中失了勢,臣雖在高家宗學念書,卻被人稱作‘獨孤貧’,臣自小在宗學中便是被人欺凌長大的。太后和安國公的確為臣頗多照拂,每年資助臣府上一筆財務,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臣一直感念皇上和太后的恩情,寒窗苦讀,就是為了有一日能夠報效國家。”
李長治沉默。高展明的事情,他先前也聽說過一些,好像有哪一年太后想讓高展明到安國公府上養著,最后卻沒有成行,似乎是高展明自己拒絕了。不過高展明究竟是什么處境,他在深宮中自然是不知道的,在他眼里,高家的那些子弟都是一個德行,尤其科舉的時候高太后明明白白暗中助力幫了高展明,他便覺得高展明一定是依附高嬙的。難道其中還有別的隱情?
李長治道:“你當真想出京?”
高展明暗暗嘆氣,重復道:“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