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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一群少年們發出嗤嗤的笑聲。
高展明察言觀色,心里已明白了幾分。這位二爺,應當就是安國公家的二公子高英華了,而他胳膊摟著的那個,想必是安國公的連襟、禮部尚書韓海的公子韓白月了。
說起來,高展明之所以會被棍棒加身,受皮肉之苦,以至于一命嗚呼,這功勞還得記到高華崇和韓白月二人頭上。
韓白月的父親韓海因常年在禮部辦公,而他的正妻——也就是韓白月的生母早亡,因此韓海在韓白月年輕之時便將兒子托到安國公府寄養,順理成章的,韓白月年歲一到,就跟著高華崇進了宗學,和一群宗學子弟們一起讀書。
宗學里只有男子,沒有女子,這些年少氣盛的年輕子弟們常年相處,吃喝念書都在一處,難免就興起分桃斷袖之風,年輕子弟互相慰藉,行那龍陽之事,都是常態。這種事,不光是在宗學之中,就是當年劉志龍念書的州學里也是常有的。那韓白月分明是個男子,卻生得嫵媚風流,因此便更得子弟們青睞一些。只是韓白月在國公府中就已委身于高華崇,而高華崇又是這群公子哥里最有聲望的一個,因此其他子弟們對韓白月也都只是意淫,卻沒幾個人當真敢垂涎的。
劉志龍聽說,這從前的高展明也不曉得是被欲火沖昏了頭腦,還是腦子里進了漿糊,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韓白月身上。一天傍晚,他把韓白月約至水榭后的假山中,竟欲對韓白月強行做那悖德之事。此事恰巧被高華崇帶人撞破了,一狀告到了統管宗學的宗正那里。
宗正乃是高家支系里一個德高望重且有些學識的長輩,他也一貫依附于安國公。聽聞了這件事,宗正那老頭勃然大怒,認為高展明此舉大大敗壞了宗學中的風氣,必須殺一儆百,因此對高展明實行了杖責三十、停課一月的處罰。
誰想這高展明原先就是個體弱多病的身子,挨了三十棍棒,打得皮開肉綻不說,還惹得他心氣郁結,也就一命嗚呼了,空留下這具殼子換了劉志龍的魂魄。
如今高華崇和韓白月這番話,卻是很明顯的挑釁了。什么“走路時一不小心跌了撞了”什么“傷勢又加重”,聽到高展明耳中,分明就是威脅。
其實這樁官司,在劉志龍心里,十分的蹊蹺。說這高展明覬覦韓白月的美色,意圖對他圖謀不軌?但凡高展明是個心智正常的人,他都不會那么做!劉志龍借尸還魂后照過鏡子,他頭一回看見鏡中映出的相貌,驚得半天忘了喘氣。是,韓白月的確生得嫵媚風流,可高展明這副相貌卻可說是天人之姿了!
當年劉志龍在州學里也曾見過不少風流人物,如今這宗學中放眼望去,華貴公子更不在少數,但跟高展明一比,卻都成了凡品。高展明的相貌并不是韓白月那般陰柔的,他豐神色澤,風姿特秀,一雙劍眉星目如畫一般,五官挑不出丁點錯處。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高展明眉宇間蘊藏著一股郁結之氣,似是與生俱來的,也昭示著他的身世坎坷。
這般人品,卻去覬覦韓白月那種人物,劉志龍是不信的。
再則,全宗學的人都知道高華崇和韓白月的關系,連高展明的陪讀小廝引鶴都知道,高展明沒道理不知道。他但凡頭腦清楚,也不會引火燒身,去勾引韓白月,而且恰好又被高華崇捉奸當場。高展明這么做,難道是活得不耐煩了想自尋死路嗎?!
因此劉志龍怎么想都覺得這件事疑點太多,倒像是高展明因為另外一些事得罪了高華崇和韓白月,因此那兩人故意設下這個局坑害高展明,不僅讓他在宗學里眾子弟間成了笑話,更讓他受棍棒加身之苦。
如今劉志龍已成為了高展明,他也有同仇敵愾之情,因此他看那高華崇和韓白月兩人怎么看怎么不順眼。可是如今具體是個什么情勢,他心里還不甚清楚,與其與人結仇結怨,倒不如暫且放低身份服個軟,總之好漢不吃眼前虧就是了。
于是高展明大方地走到高華崇和韓白月面前。周圍原先那些幸災樂禍準備看笑話的子弟們突然緊張起來,有幾個反應快的竟沖上來擋在高展明和高華崇中間。
高展明愣了一愣,才明白這些家伙大抵是怕自己動手揍高華崇和韓白月,因此趕緊出來向高華崇高二爺表起忠心來了。
果不其然,一個人高馬大的子弟伸手推了高展明一把,兇神惡煞道:“怎么,你是嫌那三十棍不夠,還想滋事?!”
高展明身體孱弱,哪經得他推,不由向后跌了兩步,卻被另一個貴氣的子弟扶住了。高展明側目看向扶住自己的那人,只見那人生得也是一副英俊的好相貌,眉宇之間倒和高華崇有幾分相似。方才眾人見高展明進來,都是幸災樂禍的,這人卻是少數幾個目露擔憂之色的,看來他很可能是高展明從前的好友。高展明猜測,也許他就是忠世侯的嫡長子高天文了,也是高展明和高華崇嫡親的堂兄弟。因為引鶴曾說過,在這宗學之中,唯一對高展明友善的就只有這位堂兄高天文。
那人扶著高展明的肩膀,在高展明耳邊低聲勸道:“君亮,你且忍忍吧。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高展明看了他一眼,對他投去感激的神色,然后輕輕地推開了他扶在自己肩頭的手。接著,高展明繼續向高華崇和韓白月走去。
眾人的神色皆變得詫異,方才高天文扶著高展明的時候,高華崇正眼神冰冷的打量著高天文,沒想到高展明竟然又走向自己,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和不解。
那人高馬大的子弟又上前阻攔,高展明沒等他再次伸手推搡自己,便按住了他的胳膊,道:“宗學在我眼中乃是宗室子弟讀書的地方,絕非挑釁生事之地。我一句話未說,尊駕先認定我要滋事,我卻不明白,這宗學學堂在尊駕眼里成了什么?”
那子弟沒想到高展明竟會說這話,倒讓他的舉動顯得不倫不類了。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正待發怒,卻聽后方的高華崇冷冷道:“岱武,讓開。”
那被稱作岱武的家伙惡狠狠剜了高展明一眼,不情不愿地讓開了。高展明心中有數,看來這家伙便是兵部侍郎任勛家的公子哥任岱武了。
任岱武一讓開,其余人也紛紛讓開,高展明和高華崇之間便形成了一條空曠的道路。
高展明不急不緩地走至高華崇和韓白月面前,用溫和謙卑的語氣道:“堂兄,先前愚弟與堂兄和玉桂兄之間有些誤會。愚弟這一月有余在府中每日三省,已明白自己過去行為不端之處。日后愚弟自當洗心革面,先前種種,愚弟皆已忘卻,還望堂兄和玉桂兄亦能不計前嫌。”玉桂便是韓白月的字了。
高華崇一愣,挑眉,神情難以捉摸,玩味似的嚼著那幾個字:“不計前嫌?”
韓白月則是面色不善,靠在高華崇懷中,連看一眼高展明都懶怠。
高展明無視他們目中無人的態度,只是微笑。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如今放低身段求和,即便不能將過去的恩怨借過,好歹也求得這二位爺給他一段清凈,一時半刻別再來找他麻煩。
沒想到,高華崇竟突然像是見鬼似的瞪圓了眼睛瞅著他,反叫高展明自己心中莫名:難不成我說錯了話?
正僵持間,忽聽有人叫道:“教授來了。”
于是眾子弟連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高展明對高華崇又一拱手,一瘸一拐地走到后排空位上坐下。
一堂課,高展明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有探尋的,有不解的,有鄙夷的……
高展明心里默默嘆了口氣。這整個學堂里幾十個弟子,認真說起來,幾乎都是血緣之親。姨表的、姑表的,甚至明明該是至親的同宗堂兄弟,這其中勾心斗角,陰謀揣測,竟像是仇人一般,昔年劉志龍在商場上爾虞我詐也不過如此了。其實仔細想想,倒也不奇怪,高家是大家族,與高展明同輩的兄弟就有幾十上百個,嫡系的、旁系的,說是親眷,實則也沒有多少血濃于水之情了。整個高家的確是昌榮至勝,卻并不是人人都有榮華富貴。為了爭權奪勢,同宗相殘、兄弟相殺,又有什么奇怪?
這豪門貴族的子弟,也不是那么好當的。
第二章 高展明不是想改變嗎?那就讓他改,看他究竟能改成什么模樣!
教授講的是經史,高展明聽得十分認真。
前世他在州學之中,這些課也是聽過的。只不過州學里的教官,無非都是一些壯志未酬的窮酸書生,若是當真有學識之士,早就掙脫那個囚籠飛黃騰達了,再不濟也能在地方撈個官位打理政事,而不會留在小地方的州學中給學生講課。而安國公府的老教授,從前是在政事堂過差的,后因年歲大了才從朝堂上退下來,被安國公聘來給子弟講課。高展明聽引鶴說過,宗學里的這些教官可都是朝廷命官,他們所教授的不僅僅是書本上的知識,更有為官做人的道理在其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宗學中的這些貴胄子弟,便是腹中丁點墨水也無,靠著家族蔭庇,將來也能襲承爵位,進入朝堂中指點風云,根本不像他們這些民間子弟需要從底層爬起,即便有幸能爬上高位也都已七老八十了。
然而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除了高展明之外,似乎并沒有多少人珍惜。高展明是堂上聽的最認真的學生,其余子弟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在桌下交頭接耳,有的在課桌上涂畫,還有的目光滿堂亂飛,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教授似乎對這些事已經習以為常,自顧自地講著。他一個堂堂朝廷命官,竟不敢對堂下這群十來歲的少年有任何指摘。
教授道:“我先前布下作業,令你們自習《孝經》,今日試墨義,問義十道,五道全寫疏,五道全寫注。”
堂上的子弟們正自顧自或說笑或開小差,聽聞教授此言,發出一片唏噓聲。
教授似乎對這樣的情形已經習以為常,走到堂下將問義之題紛發下去,命眾人書寫。
此時有人急匆匆地開始翻閱《孝經》,有人抓耳撓腮不知寫什么,有人悄聲問身邊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