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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上一個少女,正自水中鉆出來,天邊一輪弦月,依稀便是他們初識時的情形。
同樣的畫她曾見過一幅。那還是四年前,杜譽悄悄畫的。花朝在他書匣子里翻廢紙時無意窺見,歡欣雀躍地拿著那副畫去找他,頗有些自得。他卻像犯了什么大錯被人抓了包,一張臉漲成了猴屁股,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吐出一句:“冒……冒犯了……我這……這就……撕了它……”
“撕了它做什么?!”
花朝絲毫不覺得冒犯,護住那副畫不讓他搶,仔細端詳。這可比宮中畫院那些人畫的都好了!尤其將自己畫的,仿佛比本人還漂亮幾分!
小杜生我看好你,往后實在沒考不著功名沒營生了,還可以去幫那些媒婆給京中的公子小姐們畫像。
憑他這畫技,促成幾樁姻緣絕對不在話下,亦算是功德無量了。
后來陪杜譽去廟會上賣畫,這幅畫因她的粗心,亦被夾帶在了里面,被一個員外郎看中,硬是要買。
花朝本著開門生意、有錢不賺白不賺的原則,歡歡喜喜地接了人家錢,就要把畫卷好遞給人家。卻被杜譽一把按住。
杜譽黑著一張臉,冷冷自齒間吐出幾個字:“這畫不賣。”
“好好的,干什么不賣!”花朝用勁將手抽出來,又要去拿那畫。
杜譽卻十分執拗:“我說了不賣便是不賣!”
花朝見他那牛脾氣,也有些怒:“我陪你在這站一天了,你看賣出去一幅畫沒!我錢都收了,今日這畫你必須賣!”
杜譽聽見她前半句,眼神微微暗了暗,到后半句,卻已干脆開始收拾攤子,嘴上仍十分倔強:“不賣。”
花朝性子有些急,左手攥著那一小塊碎銀子不舍得放,右手已干脆上來自他書匣中搶畫:“不賣也得賣!”難得碰上一個不要送子觀音、不要門神、不要年畫娃娃的主顧,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樁生意黃了。
杜譽卻眼疾手快,當先將那副畫搶在手,眼睛死死盯著她,眸底隱含一絲怒意。
花朝明搶不過,干脆耍起無賴:“這畫畫的是我,我有權決定賣不賣!”
杜譽的回應始終是冷冰冰的兩個字:“不賣!”
花朝力氣上奈何不了他,講“道理”他又充耳不聞,無計可施之下,忽然“哇”地一聲大嚎,邊嚎邊以袖拭面:“你、你欺負我!”
杜譽一下子慌了,連忙過來安慰她,誰知她邊擦著那并不存在的眼淚,眼睛邊瞟著那副畫,趁杜譽一靠近,手迅疾一探去奪那畫。
杜譽始料未及,被她攥住半幅。猶嫌不足,另一只小手已攀過來,要掰開他緊握在畫上的手指。一邊掰,一邊諂媚地沖他笑:“好阿譽,這畫給我嘛,我想吃鎮上的襪底酥,賣了這畫咱們就可以去買那酥了!”
杜譽微微一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轉瞬,卻又抿了抿嘴,堅定道:“要吃酥,我、我另畫別的,畫觀音!畫娃娃!這個不行!”
花朝才懶得跟他再多費唇舌,眼看他四根手指已被掰開了兩根,勝利就在眼前:“給我!”更是干脆在他手腕上輕輕擰了一下,迫他松手。
他未料到她如此鍥而不舍,吃痛之下本能松手,眼看那畫就要落入她的魔爪,他另一只手卻眼疾手快,一把搭上那畫紙,拼命一使勁——“嘶拉”一聲,那畫被撕成了兩半。
“杜!蘅!思!”花朝氣地叉腰大叫。
案犯本人卻松了口氣,然而那一口氣只松到一半,卻又提了上來。
花朝一氣之下轉頭就走,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戀戀不舍的將那好不容易到手的幾塊碎銀子丟給那員外郎,狠狠瞪一眼杜譽,干脆就這么氣哼哼地回了家。
杜譽手忙腳亂將攤子一收,追上來,她卻氣鼓鼓揚著頭,怎么也不肯理她。一回家更是直接躺到床上,拿背對著他。
就這么躺了一下午,聽到杜譽進進出出了幾回,卻仿佛不敢靠近她,腳步只在離床幾丈遠的地方來來去去的徘徊。
心中憤憤想著:“臭書呆!還不快過來哄哄我!”不知何時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屋內尚未掌燈,亦是一片黑黢黢的。
腹中已是餓的咕咕直叫,鼻尖仿佛還飄著一陣剛出爐的襪底酥的香氣。
哎,都怪那書呆子,不然她何至于連夢中都吃不到一口酥,醒來了還心心念念地想著。
哎,竟是這般深的牽掛。
哎,向來緣淺,奈何情深。
哎!哎!哎!
這么想著,她悵然若失地翻了個身,準備起床。豈料一翻身,杜譽那龐大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印入眼中,將她嚇地本能往后一縮。
“杜蘅思,你做什么!”
杜譽坐在她床邊,見她嚇成這樣,有些無措:“我、我買了酥來,想讓你趁熱吃,但看、看你睡的正香,不知該不該叫醒你……”
酥?
花朝一低頭,透過一點昏暗的月光,果然看見她手中捧著一個紙包,方才那香氣就是從這紙包中散發出來的。
難道……剛才竟不是她臆想的?
“你、你快吃吧,涼了就不香了!”杜譽將那紙包塞入她手中。
“你哪來的錢買這個?”花朝捧著那紙包,狐疑地問。
“我……我賣了幾幅畫。”
賣了畫?還幾幅?
我昨兒陪你等了一天都沒賣出去一副,今兒我一走,就賣出去了幾幅?
真這么邪門?
敢情我生的太兇惡,攔了你的生意?
花朝當然不信這個邪,低頭一看他手,饒是月色暗淡,亦是能看出無名指間沾著一塊黑,是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