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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卻連她回應都不肯聽,轉身一躍而回到船上。登時,船夫撐桿輕輕一點,那船便劃開丈許,蕩開一圈水波,搖搖曳曳,像極了人心。
秦蟾這才轉過身,手執一串葡萄站在船頭,咧著嘴向兩人揮手。日光自他背后照過來,明晃晃的,為他整個人鍍了一層不真切的光。
花朝忽覺得有些刺眼,眨了眨眼。
漸行漸遠的衙內亦眨了眨眼。側過點身,往嘴里塞了一顆葡萄。又趁這當口,不著痕跡地拿衣袖擦了擦眼下。
待衙內的船駛遠,兩人相顧一眼,方向大路走去。
這一日接連變故,她直到此刻,一顆緊張的心才慢慢放松下來??煞潘上聛?,那些尚未消解的問題又接連冒了出來。
自此以后,他們真的就要這樣,浪跡天涯了嗎?
她已然是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可杜譽怎么辦?
想著,她忍不住開口叫了一聲:“阿譽……”
杜譽卻仿佛知道她要說什么,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緊緊握了握。
一股安定之感剎那浮上心頭。一切盡在無言之中。
因預料過這種逃亡的可能,這一帶杜譽早提前勘察過,兩人盡可能揀無人的小徑走。因眼下風聲正緊,不敢尋客棧住宿,兩人在山中守著個篝火將就過了一夜,第二日天將暗時,終尋到山中一處破廟存身。
破廟早已荒棄數年。地方不大,東西卻扔的到處都是,像是之前被人打砸過。
花朝往里走,腳邊忽絆到一個什么東西,低頭去看,是一尊佛塑,好奇揀起來,待看清了,臉色登時一紅,像被燙著了似的將那佛像往角落里一丟……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廟。
“怎么了?”杜譽未看清她手中的那尊佛塑,見她反應強烈,好奇問。
“沒、沒什么。”花朝躲閃著回,環視一周,又立刻岔開話題:“我先去尋個笤帚,將這里打掃打掃……”
杜譽卻道:“這里灰太重,還是我來吧?!币娀ǔ锲鹱?,似不欲游手好閑的樣子,又道:“你去外面林子里撿些柴火來,一會生火用。”
花朝得了任務,便不再與他相爭,丟下包袱,拍拍手,就往外走去。
撿了一捧柴火回來,破廟已經被他打掃干凈,連地都沖洗了一遍。杜譽一人獨居時便是如此,窗明幾凈、堅壁清野。
不由撇撇嘴,往后主內主外,他都齊活了,還要她做什么。
莫名有些生自己的悶氣,撒火似的將柴火往他掃的干干凈凈的堂心一撂。杜譽原本正在窗下端詳著什么,聽見她動靜,回頭一看:“怎么了?”
花朝一眼瞥見他手中之物,臉色霎時又漲紅。杜譽瞥見她異樣,反應過來,輕挑眉道:“你方才扔掉的,就是這個吧?”
“這種下/流東西……你怎么又把它撿回來了!”花朝指著他急斥。
“下流?”杜譽見她面色赤紅,有些好笑,徐徐踱步過來:“夫人這些年刊了不少艷/情圖冊,竟不知道這個?”
花朝聽到“艷/情圖冊”四個字,耳中轟地一下,臉色漲地更紅:“誰說我不知道!這等艷/情玩意,看得多了,膩了罷了!”見這昔日害羞書生竟反將起她軍來,心中不由生出一絲不甘心,反仰起頭,迎著他,以攻為守道:“倒是阿譽,捧著這東西細細端詳,怕是沒怎么見過吧……”
杜譽卻絲毫不以為杵,待她走到身邊,忽然一展臂,將她撈入懷中:“我的確沒怎么見過,你給我講講?”
花朝輕啐他一口,從他懷中掙開:“快些把架子搭起來,我餓了。”
杜譽手腳利落地搭起篝火。這破廟與河邊不遠,兩人白日在河邊還捕了一條魚,這時候恰好可以烤來吃。
杜譽沒有撒謊,他現在收拾起魚來又快又狠?;ǔ垡娔囚~三兩下就沒了生氣,不由想起兩日前漓江畔王庭用的話。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腦中一下子跳出數個疑問,不覺脫口問:“王庭用那日為何有那么一嘆?他覬覦宮城圖,有心造反,怎么鬧得好像反倒是個無奈?”
杜譽聽她疑問,手中一頓,半晌,方有些感慨地道:“《嶺南女俠》那個案子你還記得吧,一半證據指向的是崇禮侯,一半指向的是王庭用……李尚書曾發過話,讓我早早定案過?!?
花朝驚訝:“事涉朝廷忠臣,怎可草草定案?”旋即反應過來,心中霎時一片寒涼:“怪不得王庭用有鳥盡弓藏之嘆!”
杜譽不置可否,良久,只是輕輕嘆了一句:“我朝丞相已廢,王尚書如今已是位極人臣。”
“所以你們當時確確打算過構陷于他?”
杜譽道:“我說沒有,你信不信?我曾以證據不足為由寫了一封呈文遞于李尚書……”
“可那日江邊之事……”
杜譽將那魚串在簽子上,端詳片刻,緩緩道:“那日王庭用若不突起私欲,想將那圖占為己有、對趙懷文痛下殺手,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可明知自己已然陷入圍城、四面楚歌,任誰,都會想孤注一擲、暴起反抗的吧?
所以究竟是《嶺南女俠》一案逼出了王庭用的反意,還是他本來就有反意,誰也說不清楚。
這些已到嘴邊的話,杜譽想了想,還是吞了下去。
“別說這個了,來,不是餓了嗎?把火生起來,我們吃魚。”杜譽岔開話題,將串好的魚遞過來,又掏出火折子,低頭生火。
衙內于吃喝玩樂十分精通,為他們準備的包袱中,還放了一壺酒。
待烤魚飄出焦香的味,花朝將那酒推至杜譽跟前。杜譽卻是臉色一變,兩頰微微透出些緋色:“我、我不會飲酒……”
昔日家貧,兩人從來沒有機會把酒盡歡過,因而花朝并不知道他不善飲酒之事。略略一怔,笑道:“可惜了,這可是西疆貢的葡萄酒,幾十兩銀子都買不到一壺,你可真是沒有口福!”話落,仰頭大灌一口,痛快擦一下嘴角,接過杜譽遞過來的烤魚大快朵頤。
然而花朝酒量其實亦不怎么樣,葡萄酒又后勁十足,入口時不覺得,待到有感覺時已然醉意醺醺。
花朝慢慢覺得眼前晃過數個影子,呵呵笑著撲向其中一個,卻撲了個空,所幸杜譽眼疾手快,一伸手接住她,未讓她直直撞向地面。
因為醉酒,她身上沒有力氣,乖乖縮在杜譽懷中。兩只手卻十分不安分,像把他當成了一棵樹,一個勁往他臉上攀爬。杜譽無奈,任由他尖利的指甲在下頜留下一道鮮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