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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府上。”
花朝這一日過得可謂是峰回路轉,刑部的板凳還沒坐熱,又上了大理寺的牢房。三司中逛了兩司,這一趟京城來的,還真是不虛此行。
刑部抓了童觀,董元祥無故遭人謀害。如今這什么世道,寫個書賣個書都能惹上人命官司?
不管怎么說,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只要她能出得了大理寺的牢,她一定金盆洗手!
想著,她四下掃了一圈自己這間牢房。這間牢房不算深,能聽得見獄卒的喝酒談笑聲,但也算是看得起她,竟將她單獨關了一間。
董元祥真真是個禍害,活著吭她生意,死了還連累她坐牢!
花朝搖頭嘆氣,一會嘆自己不該來京城,一會嘆自己做生意太高調、不當與會賢書局結仇;嘆來嘆去總算咬牙切齒,嘆到了杜譽身上——這廝可真是個掃把星,從他露面那一刻開始,她霉運就沒斷過!
正/念著,忽聽門外一陣窸窣,接著獄卒畢恭畢敬地齊喊一聲“杜大人!”
好么,念什么來什么!
花朝心頭微微一跳,下一瞬,連忙往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自己臉上一通亂抹,另一手將發髻拆散,散發覆面,垂著頭,十分狼狽,一見跟前出現一雙皂靴,連忙撲過去:“大人,青天大老爺,民婦——冤枉啊——”對,白天被杜譽打斷了情緒,沒發揮好,這次不會錯了:喊冤時聲音要嘶啞,尾音要拖得長,要隱含哭腔,最好干脆灑下一把熱淚,蹭濕來人褲腳——這是春熙班的雙喜教她的,只可惜,最后這一點她是做不到了,她很少落淚,當年那樣的情狀,她也沒怎么落過淚。
那皂靴下意識往后縮了縮,靴后一個聲音冷冷道:“你們對她用刑了?”
“沒、沒有啊。”被花朝抱住腳的獄卒慌張道:“張大人只讓我們將她收押,連審問都沒來得及,大人就到了……”
花朝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抱錯了人,連忙松開手,目光移向旁邊,覷見一雙草底黑布鞋——這才是杜譽,那冷淡聲音的主人。
好好的一個獄卒,穿什么皂靴?臭美!
堂堂一介朝廷命官,學人家穿什么草鞋,自以為這樣便兩袖清風了么?做作!
花朝腹誹歸腹誹,面上卻不敢放肆。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端跪在杜譽跟前,乖巧無比。喊冤這種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要先聲奪人,此刻失了先機,再喊就索然無味了。
花朝感覺到一雙目光在自己頭頂盤桓了片刻,終于開口:“你們先下去吧。馬夫人與刑部的案子也有牽連,本官要單獨審審她。”
第四章
“抬起頭來。”杜譽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傍晚華燈滿街,他那時都沒認出來,此刻在這黑漆麻烏的牢房中,自個又是這般模樣,想必更是認不出來的吧?
杜譽說不定摔著了腦袋,失憶了;或者干脆……早忘了自己……
也是,都四年了。誰還記得一個萍水相逢、只處過半月的女子?
想著,花朝竟也有些多愁善感,還沒來得及悼念那惶惶逝去的四年光陰,就聽頭頂又傳來一遍冷聲:“抬起頭來。”
花朝只好放下自己的詩興,依言抬起頭——此刻已然身在獄中,自然能少生枝節就少生枝節的好。
然她抬頭時沒料到杜譽也正看著她,猝不及防間,兩人四目一照,她微微一怔,連忙再垂下頭去。
記憶中的清絕書生分毫未差地立在自己跟前,朗目如星、飛眉如劍,依稀還是那個話不多的木訥少年。
連衣裳都仿佛仍是那件洗的發白的長衫。
花朝忽有些后悔方才那把土灰。認出來又怎么了,至少再相逢時自己不輸他太多,還有幾分尊嚴,不像此刻,狼狽的像個臭叫花子。
罷了,都下了獄了,還死要什么面子。
頭頂那片青天也沉默了許久,冷冷開口:“你其實不必如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能身在官場日久,比舊時多了幾分沉穩。
嗯?不必如什么?不必喊冤?杜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了?
她就知道杜譽這小子聰明蓋世,不會輕易被小人的栽贓陷害所蒙蔽!不枉她當年對這廝寄予重望,她果然眼光犀利、沒有看錯人!
心思翻轉間,花朝唇角忍不住浮上笑意,卻聽杜譽仿佛從恍然中抽身回來,口吻忽然變得板正,道:“馬夫人請起,請坐下說話。馬夫人不必跪我,本案是大理寺主審,本官也做不了主。”
花朝的笑橫死在臉上。
牢房內只有一張床,杜譽讓她坐,她只好坐到床沿上。杜譽站在她跟前尺許的距離,身材頎長,顯得格外高大。
他側身背手,沒有看她,待她落座,忽然遞過來一只手,手中一方素色巾帕。
花朝看看那帕子,看看遞帕的人,不明其意。
“擦擦臉,本官……有潔癖。”杜譽見她不接,淡聲道。
嘿,錦衣玉食真能讓人矯情,以前和她一起赤手從土里扒紅薯的時候怎么沒聽說他有潔癖?
花朝想起自己滿臉土灰,一時那虛弱的自尊心又出來蹦跶了一圈,然而四年的江湖游歷早讓她明白面子里子不可兼得的道理,身子往旁邊讓了讓,與杜譽保持一丈有余的距離:“民婦面有污穢,不敢臟了大人的帕子。”
杜譽并未理會她的話,反轉過身來,目光上下打量花朝一眼:“夫人似乎在躲著本官,本官是不是見過夫人?”
花朝一怔,立刻賠上訕笑:“大人說笑了,幾個時辰前紅袖招中,民婦是頭一回見大人。”
杜譽道:“哦,本官覺得也是。可夫人若不是在躲著本官,為何不肯以這巾帕擦面?”
我/擦,我/擦還不行嗎?
花朝從他手中奪過巾帕,胡亂朝自己臉上揩了一把:“大人看這樣可還行?”
杜譽果真端詳她一眼,若有所思道:“這么一看,夫人似乎的確有些面善……”
我呸,面善你姥姥——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