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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一個人置于只有行惡才能活下去的境地,然后指責她為了活下去而行惡,公道嗎?”“白芽”問道。
雙文律還沒有答,一道劍光已飛落而至。
“歷盡苦楚的人很多,不是每個人都會選擇作惡,你背棄之人,也是在瀕死的絕境中救得你。”柏崖冷聲道。
若道有誤,他來分擔。
“師兄……”雙文律嘆道。
柏崖瞪了他一眼。雙文律不說話了。
“白芽”雙目銀白:“他與我不同。”
她口中稱“我”,卻已不是白芽,她是沓臨穿上的一件衣裳。
朗擎云受盡苦楚,仍懷善念。
可他們不一樣。
朗擎云有過愛他的人,也有可以去愛的人。
白芽什么都沒有。她連一只可以去愛的獸都沒有。那玩意在她眼里都是肉,都是吃的。
白芽什么都沒有,于是她的世界只剩下了活。
這并不能打破沓臨的問道。
白芽是它精心挑選的子。她的苦、她的惡,一切都恰到好處踩在那一道線上。
沒有人教過她對錯善惡。也許在她被當做貨物養著的時候,曾經萌發過善念。但這點善念在剛萌芽時,就被掐死了。當一個人只有竭盡全力才能活下去的時候,是沒有力氣去思考善惡的。善惡對她來說是最沒有用的東西,當她變成一具尸體后,還如何踐行所謂的善惡?在最野蠻最赤|裸的生死規則之下,善惡不堪一擊。
后來她在五靈宗遇到了一些善意,但這些無法打破一次次生死之中給她塑造的規則。
她不在乎別人認為她是好是壞。她要是在乎這些,早死在荒野中了。
“乾坤的道,公道嗎?”“白芽”問道。
柏崖數度想張口,卻數度沒有出聲。
他不能答乾坤的道不公道,那是承認乾坤的道有缺陷。可是他若答公道,沓臨必然已經準備好了它所看見的缺陷。
乾坤是一個正在成長中的世界,從一個規則碎片,成長為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再到大千世界。它的道還沒有圓滿,它的成長中也有過試錯。除此之外,也常有如沓臨、魔淵一般的其他世界影響乾坤。有些魂魄已經在三千年前永遠消亡于沓臨,乾坤如何能夠至公?
“什么是公道?”雙文律輕輕按住柏崖,他對著“白芽”發問,聲音是平和的,可是那雙劍一樣銳利的眼睛里卻讓人看不懂,它們太過通透,有的人會從里面理解出哀憫,有的人會從里面理解出嗤嘲,“什么樣的公道,才是你認可的公道?”
這世上許多人,口口聲聲說要追尋公道,可是他們所追尋的,只是自己心中的“公道”罷了。假如別人告訴給他一種公道,而這種公道是他所不喜歡的,那他仍然不會認為這是公道。
懷著傲慢、激憤、苦恨的心,是永遠尋不到公道的。
不過是一個找給自己的理由罷了。
這世上許多事是沒有辦法給人解答的,因為聞者不會信。答案的對錯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
“乾坤已將它最好的給了眾生。它給了每一個生靈最好的魂魄。”
“最好的魂魄?”“白芽”想笑。
雙文律的目光像利刃一樣,從沓臨的意識中剖進白芽的意識。沓臨以她向雙文律問道,當雙文律答道的時候,她也要驗證。
那個她所輕忽的“最好的魂魄”,是否真的能夠被她輕忽?
白芽突然感覺自己在下墜。
她好像跌進一個深深的空洞中,這些空洞中有些東西要接住她,可是它們被追來的道韻一觸就碎了,于是她只能繼續往下跌。
第一層接住她的東西,叫做“活”。
這個空洞存在很久了。從白芽沒有意識到時,朝不保夕的生活就成了一個沒有底的洞。
那時候她覺得能夠活下來,再也不必擔心第二天吃什么、睡哪里、不會冷、不會餓,就是夢一樣的生活了。
可是等她得到這夢一樣的生活后,這個空洞沒有填滿,反而更大了。
有一種叫做不甘心、叫做羞恥的東西開始在她心底萌芽。五靈宗的那些與她同修的雜役弟子大多都很好,他們同情她、照顧她。
可這是因為他們認為她是一個無害的、悲慘的、柔弱的人。
假如他們知道她曾經出賣了朗擎云,他們就會遠離她、嫌惡她了。就像程雨師姐一樣。
程雨什么都沒有說,但白芽是在那樣的環境中練就的敏銳。開始的時候她不明白為什么之前還溫溫柔柔替她取名的程雨,后來變得那般冷淡。后來她才隱約覺察到,可能是因為她說了那兩枚碎銀的來歷。
程雨覺得她做錯了事,所以不理她了。
曾經她以為做錯事等于會死。可是現在她發現,在這些人眼中,可能錯的事不等于會死的事。
可是,若她不做那一件錯事,她就死了。這些現在照顧她、對她笑的人,根本不會認識她,也不會照顧她、對她笑。
無論她怎么做,她都得不到這些人真正的善意。
當白芽意識到這一點后,她開始感到羞恥、感到不甘心,接著就是憤恨。
這些得知真相后就會厭棄她的人,從生下來就不必面臨做錯的事才能活下去的選擇!
他們會厭棄她,所以她也不稀罕他們的同情!
“活”不能使她感到滿足,于是碎掉了,她繼續往下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