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紈绔家和府衙外的是天工樓流傳出去的煙火彈,行刑場附近的是修士符箓。危澤方身為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能積累起這些家底也算難得。
前兩處是真火,行刑場附近是假火,不得不分出人手回援。
危澤方就是趁著這個時候躥上臺,兩劍挑斷父女倆身上的繩索,帶著他們就要逃。
可惜,行刑場上忽然起了一陣風,將煙霧吹散,危澤方暴露出來。
紈绔家有常年供養的修士,這次也請了來,雖然修為不高,但在早有準備的情況下對付凡人綽綽有余。
他們逃不了了。
“人人都可以拿劍、用劍。在順境中拔劍不難,在面對身死之危時,仍有拔劍的勇氣,這是習劍的第一道門檻。”雙文律道。
夏遺聽明白了。
危澤方已跨過了習劍的第一道門檻,但他在此情景當中,絕無逃生的可能。
“師父,我們該救人嗎?”他問道。
“你想救人嗎?”
夏遺雙目冷冷清清:“不想。”
他猶豫了一下,又偷偷抬頭看雙文律,解釋道:“我覺得,這和我沒什么關系。我們在他們家吃過飯,但也給了錢。危澤方請我們一頓,那也是他自愿的。并不是我們要求他請的。再說了,我們撿到他的玉佩,也還了。”
他聲音又低下去:“師父,我是不是應該想救人?”
雙文律牽著他的手:“想不想沒有應不應該。只有你自己想清楚做與不做的結果,自己決定想不想。”
夏遺想了想,道:“他們家的包子很好吃,如果死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我也喜歡危澤方請我們吃飯。救他們吧。”
而且,他覺得如果他說想救人,師父會開心。
他沒有撒謊。他確實有點喜歡那家的包子,也有點喜歡被危澤方請吃飯。雖然以后相遇機會渺茫,但也可以算作他想救人的理由。
臺上危澤方的情況已經很危急,他不止要顧著自己,還要顧著那兩個不通武藝的凡人。
臺下普通百姓已在煙霧起時就四散而逃,只剩下諸多家丁將他們團團包圍,又有一個修士不遠不近地盯著。
危澤方正嘆絕境之時,不期然在臺下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看見雙文律并指如劍,向前一劃。刑臺驟然斷裂,危澤方眼前場景倏忽而變,再看左右,他竟是已和那父女倆來到了數百里外的另一座城城郊。
行刑場上跌成一團的家丁張皇忽望,藏在附近的修士驚疑不定地四處掃視。
雙文律早已帶著夏遺離開。
他們先在凡塵人間走過一遭,夏遺嘗過了各種美食,當初覺得味美的小籠包,如今看來也只是尋常。
他們一路來到大啟王都,啟是楚之前的王朝。在啟王都中,他們又遇見了舊人。
危澤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窄袖官服,挺胸拔背,精神利落,他看見雙文律和夏遺時,雙目訝異大睜。
此時距當初劫刑場之事已過去了四年,夏遺的身量已抽長,雙文律還是沒有變化。雖只有一面之緣與后來刑場上的一瞥,危澤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師父,他學了你的劍。”夏遺道。
“是啊。”雙文律道。
四年前危澤方曾在刑場上見過雙文律出劍,他現在還是個沒有修行的凡人,行舉間卻有那一劍的意蘊。
對話間,危澤方已匆匆交代過同僚幾句,急著向這邊趕過來,生怕眼神一轉,就失去了兩人的蹤跡。
但雙文律和夏遺一直在那里等著他。
危澤方將兩人請到城中有名的百味居,點了百味居最有名的十兩宴來謝當初的救命之恩,飯桌上把這幾年的經歷略略講了講。
當年逃出去后,他躲了一陣,等風聲過去后,找機會潛入那紈绔家中,翻找出他們的罪證,投進與之敵對的高門大戶家中。沒用多久,這囂張到草菅人命的一家就都下了獄。
“我年輕時太莽撞。”危澤方笑嘆,“只道提劍平世間,快意恩仇稱豪俠。可那件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好心辦壞事。若我當時想個溫和點的手段勸走那紈绔,也不至于險些害了那家父女的性命。”
“后來我遇到了聶大人,輸他一招被擒下。聶大人卻沒有把我投獄,只給我看了一些卷宗,又帶我去過我曾經犯案的地方去看。我那時很喜歡劫富濟貧,可被劫的富抓不到我,自覺損失深重心中不甘,又會更加嚴苛地對待佃農。我這樣子,除了滿足自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所以聶大人招攬我時,我就答應了。這世上總該有別的法子整治這些人。”
危澤方就著酒把話往外掏了個干凈。
“這些年,我也查出過不少貪官污吏,法辦過許多仗勢行兇之人。就是這柄劍……”他按了按腰間的劍柄,復雜地笑了一下,“需要對敵的時候越來越少啦。大多只有每日習劍強身健體時,出一出鞘。”
一頓飯畢,危澤方起身拱一拱手,笑道:“他鄉遇故知,今日大喜。一頓飯當不得當年救命之恩,兩位若有所需,但憑差遣。酒足飯飽,我先離去啦。”
他知兩人非尋常,但并不追問,也無所求,還帶著曾經的灑脫勁兒。
“有不畏生死拔劍的勇氣之后,還要知道這世間不是所有事都該用劍解決。學會藏劍,這是習劍的第二道門檻。”雙文律道。
“可是他已很少用劍,還算得上是劍俠嗎?”夏遺問道。
“這要看他以后了。”雙文律道,“走吧。”
入過繁花深處、見過大漠落日、踏過浪潮入海、住過雪原冰屋,在人間煙火里吃過熱氣蒸騰的小餛飩,也在生靈難至的山崖旁嘗過清甜的藤花露。見過笑,見過哭,見過善,見過惡。知曉這天地間的廣闊,可以容納得了如此之多如此不同的一切。
這顆尖銳、執著、苦恨的魔心,漸漸也平靜了下來。不只是因為見過天地開闊,也因為這世間有一個人愿意牽著他的手走過這一切,而不是把他丟到妖獸的口里。
在回劍閣前,他們又一次回到了啟國王都。
此時已過了近二十年,啟國沉疴深重,再難挽救,各地暗中已有起義之軍,欲改換天地,但王都之中仍是歌舞升平,甚至比十多年前更繁華奢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