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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擎云躺在地上,皮膚像瓷器上的冰裂紋一樣密密麻麻布滿裂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踏入破損的傳送陣的確是很恐怖的一件事。紊亂的空間交錯割裂,人像拼圖一樣被往不同的空間分割。若不是道種,恐怕他已經變成一堆亂七八糟的碎塊了。
但道種也不是萬能的。
過度運轉了法力的經脈脹痛難忍,反復愈合過的肢體無法自控地發抖。
但他只需要忍耐和等待就好了。道種會把他修好的。
朗擎云咳了兩聲,從地上爬起來。他還沒有痊愈,只是可以正常行動了。身上的衣服和血痂一起碎成細屑掉落滿地。
他從地上撈起一個劃痕遍布的袋子,難得他的儲物袋竟沒有毀掉。他剛從里面取出一件衣服,就見飽受□□的儲物袋碎成了一地,帶著里面的東西一起毀掉了。
朗擎云頓了頓,把衣服披在身上。
好歹給他留了一件衣服。
他站起身,地上傳來幾聲悶響。兩枚碎銀從衣服里滾落。
朗擎云低頭看著它們,慢慢彎腰撿起。
現在他身上,只剩一身衣服、血銹刀,還有這兩枚碎銀了。
朗擎云隨便挑了一個方向,沒走多遠,就聽見了人聲。再往前走一段,就出現了一條修整平實的道路,再不遠,就是高高的城墻,墻頭上寫著三個大字:“沖和城”。
他仍在遂州。他被傳送到了沖和城郊,不遠處,就是城門中往來的行人、道路旁做生意的小攤。
守著攤子的貨郎在叫賣,蹲在前頭的客人在談價,排隊入城的人或抱怨或閑扯,推著湯面車的小販掀起鍋蓋,熱騰騰的湯底在冷風中撲出一片白。
朗擎云站在那里。他已經許久沒來過有人煙的地方了。
他總是害怕,怕那些追著他、追著血銹刀的修士,正好在他停歇于某個城鎮的時候找到他。
朗擎云靜靜地看了片刻,抬腳向湯面車走去。
曾經他很努力地去生活。他珍惜別人的生命。他熱愛別人的生命就是熱愛自己的生命。
現在他已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別人的性命。
“給我來一碗。”朗擎云放下一塊碎銀,“有什么加什么吧。”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鮮活的人群,沒有吃過溫暖的食物。他想休息一下,想喝一碗熱湯面。
……
遂州牧府邸。
遂州已經入了冬,今天天氣格外的冷,云層將天空遮得發白,透下的光又薄又淡。
邱書峰披著一件厚氅,身邊燃著暖爐,但他握著筆的手指還是有些發僵。
仆從給他端來一個扣著蓋子的大碗,放在隔著屏風的另一張桌幾上。
邱書峰恍然看了看一旁的機關擺鐘,到吃飯的時間了。他放下手中的筆,走過去揭開蓋子。
“熱湯面。”邱書峰笑道。
遂州這邊兒多面食,包子饅頭扎實、云吞點心花巧,面條在扎實與花巧之間。不過是長條的面過水煮熟,卻又有細面、寬面、拉面、切面等等之分,夏天多涼面干拌,冬天則多做熱湯面。
長面片扯得薄而勻,軟滑適口,冬天連湯帶面的這么來上一碗,很適合他這個年紀的老人家。
邱書峰坐下吃面。到了他這個年紀,能準時吃飯盡量就不要亂了時辰。工作是永遠忙不完的,他活著,才能去做他想做的事。
遂州現在的情況穩定多了。謝鏡飛和虞夢拉了一大批正派宗門的修士來幫忙。他身為遂州執事,又有在善功堂發布任務的權力。如今距離劍尊出關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那些為此回到劍閣當中的修士,現在也明白只待在劍閣大約是見不到劍尊了,有不少都接了謝鏡飛的任務。
有了這么一群“多管閑事”的家伙后,那些在遂州亂來的修士們都收斂了許多。
雖然不知道這一次的安定能持續多久,但如果不在能歇息的時候喘口氣兒,等艱難的時候來了,可怎么熬呢?
邱書峰一直在等待。等待血銹刀的亂子真正爆發的那一日。
卷進局中的人都是看不清的,他這個半只腳踏在旋渦外的人,反倒比那些追逐血銹刀的修士們要看得清楚得多。
血銹刀現在卷起的風波并不正常。比起“無上道藏”這個名頭,僅僅一州之地的風云太過狹小了。
七海九洲十八島,乾坤何處不尋仙?
遂州只是中洲上的小小一州。能夠直指大道的無上道藏,掀起的風云不止該卷進去遂州、卷進去中洲,它該把整個乾坤都卷進去才對!
但現在,除了血銹刀出現在魔洲那一陣兒席卷了南北涼洲兩個大洲,之后莫名其妙又回到遂州后,所有風波就都一直被壓在這里。
這絕不是正常情況。
有人壓住了血銹刀的風波。邱書峰想。這絕不是普通修士或宗門能做到的事。
但這已經不是他能接觸到的層面了。他無從知曉背后是誰,也無從知曉對方想要做什么。他只能盡量做全自己能做的一切準備,然后等待。
他希望那幕后的人如他所判斷的那樣,會壓制血銹刀的風波、會一路避開百姓聚居的地方……會在意這些沒有修為的、普通人的性命和苦難。
邱書峰咽下最后一口熱湯面,他書房的門忽然被敲響。
“大人,又傳出血銹刀的所在了,”來人急促道,“這一次在沖和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