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蜇王臂甲外漂浮不定的黑色殘片霎時變得混亂無序。
他就是靠著這些追逐到血銹刀的蹤跡。
朗擎云在看蜇王,蜇王也在打量朗擎云。
上一次他找到血銹刀蹤跡之時,還是兩個人,現在卻只剩一個了。另一個不知是死是活,這一個狀態也不太好。衣衫破爛,浸透了血跡。周圍有才經過一場慘烈戰斗的痕跡,看起來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蜇王并不意外。到現在持有血銹刀的人還沒有變才讓他意外。這兩個修為不高的人,到底是怎么保住的血銹刀?
這也是為什么他要把追蹤手段放在血銹刀身上,而不是持有者身上。哪怕血銹刀不易追蹤,也比追蹤到一個死人,卻不見血銹刀的蹤影要好。
“你的同伴呢?被你殺死了嗎?”蜇王問道。
朗擎云沒有答,他忽然把血銹刀立起,凌厲的鋒芒自劍身而始,蕩開無形的漣漪。他身周三丈內的空間忽然如有熱氣熏蒸般扭曲起來,撲簌簌落下許多透明細微的東西。
那是假死狀態的蟲卵。它們因為還算不得生,所以也不會因為殺意而死,在蜇王與他問話、欲勾他心弦波動之時,悄無聲息地侵入了朗擎云身周三丈內。這是一次試探。
在諸多蟲卵被劍芒殺死的同時,周圍泥土中諸多鉆進鉆出的肉紅色線蟲陡然竄出土地,拔高至足有一人多長,密密麻麻如同放大的花蕊將朗擎云包圍在中心,律動中顯出詭異可怖的艷麗,猛然向內一合!
它們在律動中,一條條長線互相交錯盤繞,好像形成了某種規律的活著的排線畫,但那畫又顯出不可思議的狂亂與扭曲,某種難以言說的詭異力量自其中誕生。
朗擎云在這詭異的蟲陣當中,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有了單獨的“活著”的特性。
他的一只眼睛想轉過去看看身體里面,他的另一只眼睛想要到后腦勺上瞅瞅背面,他的嘴巴想要到額頭上占據最高的位置,他的耳朵想要能像嘴巴一樣自主開合擁有牙齒,他的五臟六腑、他的每一根骨、每一寸肉,好像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變變形、換個地方待著,或者干脆脫離這整具身體,自己到外邊兒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
但這也只是一種幻覺而已。道種寒涼的韻律輕而易舉震住了這些想要造反的器官。
朗擎云還不知道這些肉紅色的蟲子是什么,但他已經明白這東西是怎么回事了。這些蟲子,既是一群蟲子,也是一只蟲子。每一根蟲子都是獨立的,但它們又同時是一只巨大的、絨線團一般蠕動的蟲子身上的一個個觸須。
假使是之前的朗擎云,也許真的會被這蟲子的古怪能力變成一灘臟器分裂、各自四處亂爬的爛肉。
朗擎云從沒見過這種詭異可怕的手段,這些詭異的力量在他識海中翻滾,讓他感覺到某種活著的狂喜。但他的識海如一片冰冷嚴酷的雪原,這些力量只能在雪原之上翻涌,無法真正影響到他,只讓他感覺到惡心。
他提起血銹刀。
殺!
可怕的殺意驟然從那一大團肉紅色蟲子中爆發出來,劍光鋒銳,蟲子碎作漫天血肉。在血色當中,朗擎云如一線不染污穢的電光劈向蜇王!
蜇王面甲下的神色驚愕萬分,每一寸神經都在瘋狂地警報。
蟲卵是他的試探,血肉線蟲是他的殺招。他知道血銹刀的厲害,但也判斷出它不是那么容易用的,否則上一次見面時,這兩個人用不著先以秘境拖延時間。
但這一次,他運使得如此自如,而且他的劍光比上一次更冷、更快。
這就是無上道藏的威力嗎?
蜇王只來得及一閃念,身體剛在本能下后退了一步,那道劍光就劈裂了他的面甲、劈開了他的身體。黑色的甲胄裂成兩半,甲胄當中空空蕩蕩,不見身軀,只有無數各種各樣的蟲從中或飛出或爬出。
但它們也只動了一瞬,就都紛紛揚揚死了一地。
朗擎云低頭看了一眼蟲堆。蜇王已經死了。血銹刀的殺意契入他“生”的根基,無論他是一個蟲,還是一堆蟲,凡隸屬于“蜇王”這個生靈概念之下的存在,都已經死去了。
這個曾經把他們逼到生死關頭的魔修,現在卻死得這么輕易。
“出來吧。”朗擎云收好血銹刀。
泥怪帶著赤鱬的水網,小心翼翼地爬上來。它看到剛才那場打斗,如今更瑟縮了幾分。
“我還……我還找到了這個。”泥怪囁喏著吐出兩塊碎銀,“這是您的吧。”
朗擎云頓了頓,接過碎銀:“謝謝。”
他拿起水網,那像是一塊涼滑黏膩的粥皮,卻又要比粥皮堅韌得多,而且是透明的。他把這一段水網蓋在一塊半埋在土中的巖石上,果然他神識之中再感覺不到這一塊巖石了。
水網的效果很神奇,它不是在神識中給巖石的位置留下一塊坑洞,而是模糊了那塊位置的感知,使人覺得它所覆蓋的地方與周圍沒什么差異。因此,之前那幾個想奪血銹刀的修士才會直直撞到他面前。
朗擎云提起水網,把它覆蓋在血銹刀的刀鞘之上。
……不能說完全沒用,但若想蓋住血銹刀的氣息,差不多得裹個十二三丈厚吧。
他若是把血銹刀投到大澤之底,或許能夠使人找不到血銹刀的所在。但他已從夢中知曉,這柄劍會自己脫困,重新找到主人。
朗擎云低頭撫著血銹刀,那目光中好像有些很殊異的意味,但被藏得太深,使人看不出他究竟是怎樣想的。
“你認識它嗎?”他忽然對泥怪問道。
泥怪吞咽了一下,道:“血銹刀。”
它怕朗擎云要殺了自己,但它不可能裝作不認識。之前那些修士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了。
“想要嗎?”朗擎云又問道。
泥怪發起抖來:“我發誓!我絕不敢覬覦血銹刀!我只是個小泥怪,怎么配得上這等寶物?”
朗擎云平和道:“它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泥怪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說道:“我真的不敢要。”
“你覺得這是一件寶物嗎?”朗擎云自言自語道,“你也聽見之前我和那老狗妖說的話了吧。這樣一件寶物,管什么喜歡不喜歡?”
“可我偏偏不喜歡它。”
“它帶來的麻煩太多,”朗擎云看著手中的血銹刀,他的眼睛是冷的,似乎真的很厭惡它,“曾經我用得到它,于是也不得不忍著它帶來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