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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擎云停在了一道裂隙之前,那是一道像被劍劈出般的裂隙,里面流淌著最柔軟、最溫暖的水流。
嘩啦。
在幾乎淹沒了整個識海的血色當中,這些水流像清泉一樣涌出,撐起一間在梨樹林外的荒宅,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燭光,映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
可那血色在荒宅外轉一轉,轉眼就映出了另一幅畫面。
難道你不曾獵取野獸用它們的血肉給家人補養身體?難道你的家人不曾殺過蚊蟲?難道你們不曾伐木建屋?難道你們從沒有殺過?難道你們永不會被殺?難道你們身上竟不存在殺的道理?
殺伐之道,在每一個眾生身上。
天地在殺眾生,眾生也在殺天地。這,才是輪回!
識海外,朗擎云握住了血銹刀,卻不是它的劍柄,而是劍身上厚重的血銹。
“我本來就會殺。”朗擎云難看地咧著嘴笑。
但他要不要殺,又為什么要聽一柄劍安排?
他閉上眼,再一次陷入夢境。
夢境當中,陽光明媚微風柔軟,道種的冷意和血銹刀的殺意皆褪去。朗擎云苦撐太久,此時在夢境當中忍不住閉上眼,在春風里站了一刻。
真好啊!
朗擎云只歇息了片刻,因為夢中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了這一處陽光明媚的草地,向山坡上的一處宅院走去。
朗擎云跟了上去。只有在年輕人附近的世界才是可見的,如果離得遠了,就只有一片茫茫白霧。
拿著血銹刀這么久,朗擎云漸漸也對他的夢境和血銹刀有了更深的猜測。血銹刀是一柄無盡地渴望著殺戮的魔兵,這樣一柄純粹于殺戮的兵器怎么會記錄前塵主人的經歷?
他的夢境并非記錄在血銹刀當中,而是記錄在血銹當中。
他想要尋找控制血銹刀的辦法,而這柄劍不是正被血銹封印著嗎?也許他只要跟隨夢中的年輕人,就可以尋找到封印血銹刀的辦法。
年輕人的模樣已經和上一次相見時全然不同。他換了新的衣服,但沒有修面,任由生出的胡須掩去了大半臉頰,背后的劍匣用粗布裹著。
此時距離年輕人離開梁虎的鐵匠鋪時已經過了四年,那些想要得到血銹刀的人在人世間翻了個遍也沒能尋到他的蹤跡,都陸陸續續地放棄了。
對于許多人來說,無論是當年突然崛起的程詹,還是曾經聲名遠揚的飛霜劍,都已經成了過去的傳說。
這是一座很素凈的宅院,青瓦白墻不見雕飾。
年輕人還帶著血銹刀,他已嘗試過毀掉它、藏匿它,但都失敗了。它好像一定要被某個人握在手中去殺戮。但朗擎云知道,年輕人并沒有放棄,他的神情雖然疲憊,眼睛中卻仍然有神采。
朗擎云有些好奇,他還有什么辦法嗎?這座宅院里住著的是什么人呢?他認為這個人有辦法解決血銹刀嗎?
年輕人沒有走正門,他直接繞到后院去了,院中有一位穿著素袍的女子,神色溫柔安寧。
年輕人輕敲院門。
素袍女子問道:“誰?!”
“季姑娘,是我。”年輕人說道。他現在滿臉胡子的模樣,就算是見過面的人也未必能夠認得出,但他卻并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做任何可以取信于人的舉動。
季姑娘沒認出他長滿胡子的臉,卻覺得他的聲音很是熟悉,因此她又仔細去看了看他露出來的眼睛。然后,她的臉色就變了。
她打開門,對年輕人低聲道:“跟我來。”
季姑娘帶著他一路避開人,來到一間沒有人的偏房,問道:“你去哪里了?這么多年沒有消息,我還以為你已經……”
年輕人笑了,他的笑很溫暖。季姑娘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有很多,但不是每一個朋友在他遇到這樣的麻煩時,都還能信任;也不是每一個朋友與他四年不見,在他帶著一臉大胡子時,還能憑著一雙眼睛就認出他來。
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神色放松了一些,問道:“你怎么這副模樣?我險些沒認出你來。”
年輕人的笑容收了收,說道:“因為我是要來給你添麻煩的。”假如季姑娘已經認不出他,又或者假作認不出他,那他應該立刻轉身離開。
季姑娘的神色也鄭重下來,問道:“那柄劍還在你身上?”
她知道四年前年輕人因為一柄寶劍被人圍殺,那是她最后一次得到與他相關的消息,這也是所有人最后得到的消息。
年輕人點了點頭:“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他想把血銹刀交給季姑娘。
季姑娘有一身醫術,性情溫和善良,常年義診,也救治動物,見蟲蟻亦不肯傷。
假如這柄劍一定要被某個人掌握,那么,它被放在季姑娘這樣的人手中,會不會就沒有問題了?
季姑娘應下了。
她不是練武之人,也與這些人沒有什么關系。這柄劍對她來說是無用之物。她把它壓在包鐵皮的老樟木大箱子底。
季姑娘不養寵物,沒有什么貓貓狗狗會打開銅鎖從雜物下面挖出這柄劍,也沒有什么老鼠能被控制著啃穿鐵皮,更不會有什么金雕把整個箱子抓走。沒有外力施加,這柄劍最多用殺意再破壞幾個劍匣。
它的能力終究有限。假如它自己就能殺人,又何必一定要找一個主人?
現在,年輕人給它找了一個沒有殺念的主人。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這柄劍一直安安穩穩地待在季姑娘的箱底。它沒有放出足以破壞箱子的殺意,沒有控制動物來幫它脫困另找一個主人。它似乎已經黔驢技窮了。
季姑娘仍然像之前一樣,每日晨起、打泉洗漱、讀書、散步、救治病患、從不殺生。她生活得規律又安然,那柄壓在箱底的劍沒有給她帶來任何改變,她好像已經把那柄劍忘掉了。
哪怕是在夢中,看著這樣安然的生活步調,朗擎云的心也不由得隨之放松下來。
他漸漸生出希冀:是不是只要心中沒有殺念,就可以控制住血銹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