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所有修士都知曉的修行基礎,可卻并非所有修士都能夠理解這代表了什么。
這世上存在輪回。死亡并非終結,誕生并非初始。
他曾以人身修行,也曾以鬼身修行;曾做過做過天上的飛鳥、土中的蟲豸,也曾做過化妖的野獸;曾生在富貴王庭,也曾生得殘病貧苦;曾見過人吃圈養的豬羊,也曾見過老獸成精反吃了主家。
乾坤已經運轉了無數年,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曾投胎做過鳥獸魚蟲,每一個鳥獸魚蟲也都曾投胎做過人。
貓臉老太太看著雙文律的眼睛,她忽然懂了。
世有輪回。她的孩子死后,也會有輪回。他們投胎去了。他們投胎成了什么呢?
貓臉老太太忽然低頭看向面前的圓鼎。她的小孩兒,會不會投胎成了人的小孩兒?
貓臉老太太忽然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瞳孔迅速地放大縮小,死死盯著圓鼎。
“啊、啊……啊——啊!”她發瘋地嘶喊起來,用兩只鋒利的爪子生生把一雙邪性的眼珠摳了出來,帶著滿臉淋漓的血,癲狂跑出了宴廳、跑出了長石老怪的領地,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哪怕她面前有萬萬盞命燈,只要其中有一盞是她孩兒的命燈,她就絕不敢從中熄滅任意一盞。可是她……可是她已經熄滅過多少盞了呀!
長石老怪仍然坐在主座沒有動彈。他看上去仍然很莊重威嚴,但他心中的畏怯卻越來越大。
這個劍修不需要請柬就來到了他的壽宴當中,沒有出過一劍卻已經死了四個妖魔鬼怪。他只說了幾句話,可這幾句話卻比劍更可怕,竟生生逼瘋了貓臉老太太!那又是什么神通?!
不管那是什么神通,長石老怪都不想嘗試,他不想再試探這個劍修了,也不想再考慮什么維持威嚴、什么謀劃血銹刀了。他只想趕緊讓這個劍修離開,希望不要再繼續產生沒必要的沖突。
“閣下既然提到了輪回,想必看我這一場壽宴,也算不了什么。人吃牲畜、妖鬼吃人,不過都是這輪回當中的運轉罷了。人吃牲畜如果沒有什么罪過,那么我們吃人也不應當有什么罪過。更何況,”長石老怪慢慢道,“我們吃人,人也吃人。這世上被人吃掉的人,可比被我們吃掉的人多多了。”
雙文律此時,才又抬頭看了長石老怪一眼。
比起他能夠進入自己的地盤,長石老怪更畏懼他方才對貓臉老太太說的話。
長石老怪把那看做是一種詭異可怕的攻擊,可以讓貓臉老太太那樣邪性的妖物轉眼就發了瘋。
但這并非長石老怪所以為的那樣。
那就只是幾句話而已,幾句對貓臉老太太的心境恰到好處的話。所以別人聽來只是修行常識,在她耳中卻撼天動地。
這是劫難也是機緣。可以讓人發瘋,也可以讓人了悟。無論最后劈開心障還是劈死自己,都是他們自己的因果。
雙文律又說了一句話:“老門檻,你要碎了。”
長石老怪臉色大變:“你……怎么……”
他的本體正是屋前的石門檻,他的領地中來來往往許多手段非常的修士,從來沒有誰看破過的的本體。
這個劍修究竟是誰?!他怎么能看破得了?!
長石老怪把這句話聽成了一句威脅,僵在座位上。
他知曉這許多年中,周圍人都在猜他的本體,都想知道他究竟憑什么修成那種牢牢不動的防御力與對領地的固守。
他們都以為長石老怪是從別的地方搬到這里、挖掘出的前朝遺跡后再次定居,但實際上,他一直都在這里。
那是前朝末期,此地為高氏一族所居。高氏為遂州傳承千年的世家,與此地的赤霄宗相交甚密。歷來有天賦的弟子入赤霄門中修行,無天賦的弟子在俗世打滾。高氏一只腳踩進修行宗派的超凡手段里,另一只腳踩進人間官宦的富貴權勢里,在遂州當中,是一等一的高門大戶,每日門前車馬不息,門檻被踏爛無數。
后來高氏就換了一個石門檻。這個石門檻天長日久之下,漸漸生出了靈性,見高氏門前車馬喧囂,有的被大開正門迎進、有的是仆從自側門接引、有的只在門口站一站遞了名帖、有的干脆被棍棒打出、有的貓狗被主人抱著一起進了正門、有的站在門口羨慕道:“我什么時候能進門檻啊。”
迎來送往的人越來越多,石門檻反而越來越結實了。
他覺得自己漸漸懂了什么叫門檻。
這世上的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些雖生得了人身,卻不被當做人看。
門檻不止在門口,也在眾生的心中。
這真是,世界上最結實的東西了!
后來改朝換代,高氏沒了,宅院破敗,留下的這條長石門檻卻還是那么結實。它漸漸修成了精怪,也學得了高氏的迎來送往。心中有門檻的,就破不開這條長石門檻。
“我不信!”長石老怪驚惶道,“難道你看任何人都一樣?難道你看這世間的一切都沒有分別?若真如此,那你更不應當殺我!”
“我何曾殺你?”雙文律淡淡道,“你本來就是碎的。”
世間眾生當然有分別,但“有分別”卻并非“有門檻”。
曾經住在這富麗大宅里的高氏,也狼狽地逃出了門檻。
天上的鳥雀要去哪里,從來用不著跨過門檻。
本來就沒有什么門檻,只是人們相信有這一道門檻,所以就真的被這門檻攔住了。
長石老怪的堅硬牢固,是修在虛妄的基底之上。
“我本來就是碎的?我本來就是碎的?”長石老怪呢喃不休。他從雙文律的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虛無的倒影。
長石老怪坐在那張高大威嚴的座椅上,忽然僵住了,好像已化作一個石雕,身上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這些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而且還在不停地生長著。
長石老怪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
他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動,就真的破碎了。
好在,他身上的裂痕也生長得越來越慢了,看起來,短時間內他還不會徹底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