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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等了一會兒,四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顧明衍轉過身去用酒精棉給體溫計消毒,聲音懶懶傳來:“不是記者嗎?讓你進來了不問?”
“我——”徐輕張了張口,只覺得嗓子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她問不出來。
面對這樣一戶人家,住在地下室不到四十平的小空間內,床和客廳用簾子隔開,地上不是地板,而是堆積著塵土的水泥,孩子的鞋根本不合腳,瘦得像竹竿似的人家,她真的問不出來。
“記者,”小男孩找不到一個別的詞來代替,只能干巴巴這么喊她,“你能給我們錢?”
婦人聞言也抬頭看過來,揚著塵埃的光線里透出兩雙空洞蒼白的眼。
“我……可以為你們做捐款籌集,我自己也可以捐。”徐輕解釋,“但是我想先了解一下,嗯,原因,還有于財生的過去,所以希望你們可以配合。”
她見二人沒有反應,有點急,目光懇切:“這個社會上除了惡,還有很多心懷善心的人。他們如果知道了你們的遭遇,肯定會施以援手,不管多少。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們的國家,還有我們的社會。”
“……”
徐輕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于元元。”一片沉默中,顧明衍把溫度計遞過去,“含著,別掉。”
“嗯。”小男孩乖乖地點了點頭,把溫度計放進嘴里,依然沒有看徐輕。
“我,我知道可能這么說沒有什么可信度,但是‘水滴籌’這類慈善公益組織在幾年前就有了,幫助了很多罹患大病的普通人,你們可以去查一下,還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做公益事業的。”徐輕有些語無論錯地解釋。
她舔了舔干澀地嘴唇,正打算繼續勸說,婦人干澀刺耳的聲音打斷她的話:“姑娘。”
“嗯。”徐輕點頭。
“你說的那些公益組織我知道,但是我們家情況不一樣……我丈夫是偷東西進去的。”婦人看著她,語調很緩,“既然你認識顧律師,那我也就不避著你。”
“大概六七年前吧,我懷元元的時候他就開始偷了,不知道偷了些什么玩意兒換錢,買魚買肉給我吃。”婦人嗓音粗糲,說話的時候干涸的眼眶里泛著死水的斑光,“我問他錢怎么來的,他說去賣血,叫我放心,直到公安局的找上門來,我才知道他出去干的這些事兒。”
“但是孩子要生,吃穿讀書都得要錢,我沒什么本事,年輕的時候在廠里做工,后來做不動了,就給洗衣店洗衣服,一個月有幾百塊。”
“這些……哪夠孩子花。”
“他又去偷,”婦人合上眼睛,“出來后,他又去偷。之前也有人來過,說自己是記者,但不是,是追債的,說他們能幫助我們,結果一進屋就往外搬東西,搬不動的就砸。”
“……大概一周前吧,又來了幾個人,男的,也說是他從前認識的人,結果開了門就把我往外拖。”
婦人頓了頓,顫抖著吸氣:“把我往外面拖,被元元聽見了。”
徐輕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是站在這里,認真地聽面前這個婦人訴說。
“他們,”婦人有些哽咽起來,強忍住似的一下一下吸著氣,“我,被元元聽見了……他們說我丈夫在監獄里自己把自己弄瞎,誣陷他們。為什么我們要去誣陷他們?……他如果現在好好的還可以去做工,為什么要把自己弄瞎?”
婦人的語句斷斷續續,但是徐輕聽懂了,她眉頭緊皺上去拍了拍婦人的背:“嬸嬸你,你先不要著急。那幾個人……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嗎?長相也可以,我去找,你放心。”
“有,有,我知道,”婦人突然猛抓住她的胳膊,“其中一個叫龍會民,是監獄的獄警,其他兩個也是監獄的,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認得臉,我認得。”
她力氣特別大,抓得徐輕的胳膊生疼。然而現在顧不了這么多,徐輕忍著疼問她:“另外兩個是胖是瘦?”
“都是瘦的,非常瘦。”婦人松開一只手比劃,“這么高,另一個這么高,寸頭的,其中一個嘴巴左下角有一顆痣,戴著銀色邊框的眼鏡。姑娘,你是記者,你幫我曝光他們,是他們不想給錢,把錯全推到我丈夫身上,他們都是chu生啊……”
徐輕把另一只手用力抽回來:“我會去調查的,嬸嬸,這段時間如果再有什么人來找你,就給我——”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顧明衍:“或者你們說的顧律師打電話。我的電話你先存一下,然后小朋友有什么需要了,可以打這個電話,這是社區調解室的。大人錯歸大人錯,小朋友出事了,社區不會不管的。”
“……嗯。”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后翁聲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來拜訪您。”徐輕把手機遞還回去,偷偷看向那雙黑色的男士皮鞋。
顧明衍只是站在側邊,全程沒有開口地看完這場鬧劇,甚至此刻也沒有什么其他情緒,只是往前邁了幾步走近,俯身:“噯,走不走?”
“……走啊,有順風車在,怎么不走。”徐輕眼神躲閃著回轉了幾圈,跟男人一起走出門。
身后的門鎖“咔嚓”一聲再次關上,迎面而來的帶著燥氣的熱風,徐輕有些晃神,坐上那輛車的副駕。
空調的風一打,她才覺得自己稍微能喘得上來氣,但是傷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帶到的,隨著脈搏跳躍一緊一緊地疼。
顧明衍頂了頂腮幫,音色淡然:“你們領導讓新人去跑這種新聞?”
“新人怎么了?做媒體的,什么我都能跑。”
“呵。”
“呵!”徐輕比他嗤得響。
顧明衍懶得搭理她莫名其妙且有些中二的勝負欲,打鑰匙啟動汽車:“去哪兒?”
徐輕遲疑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你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律師吧?這種不賺錢的公益案你也接?”
顧明衍沒說話。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白撿個新聞來源。
“我回家。”
“那我也回家,”徐輕攤手,“十點前把我送回去就行。”
顧明衍無言對她:“你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