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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田惠美子知道她已經答應,就笑了,說:“木村最喜歡狼這種動物。他說狼與別的動物迥然有別,它代表著自由的天性和征服世界的勇氣。他常常把自己比喻成一頭雄健的蒼狼。你就在披風上繡一個狼頭吧,他一定會喜歡的。”
素芬說:“好吧。”
古田惠美子問:“你要多久才能繡好?”
素芬說:“至少要一個月時間。”
古田惠美子問:“為什么要這么久?”
素芬說:“我繡過走獸,但從沒繡過狼,也沒有現成的畫稿。我們這里有座青陽山,山中常有野狼出沒,我必須先潛入山中,仔細觀察狼的形象,心中有數之后,再上繃刺繡,才能繡好。所以要想繡出一件上品的狼首披風,至少也得花一個月時間。”
古田惠美子點頭說:“好,那我就等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后,我來取那件狼首披風。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樣,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絕不會再在這條大街上看見一間房子,一個活人。”
素芬心中一寒,止不住激靈靈打個冷顫。
翌日一早,素芬帶了些干糧,爬上青陽山,循著野狼出沒的痕跡,一路尋去。
數日后,她神情疲憊地下了山。
回到繡莊,她立即關緊大門,將自己觀察到的狼的形象生動地畫下來,然后開始勾稿、上繃、染線、配線、刺繡……
一月時間,很快過去。
這天早上,古田惠美子依約來到繡莊,看見素芬坐在門邊,目光呆滯,形容憔悴,仿佛剛剛生過一場大病,心里就有些著急,忙問:“我要的披風,你可繡好?”
素芬一句話也不說,將她領進繡房。
繡房里掛著一件新繡的披風。
古田惠美子取下一看,只見藏青色的披風上繡著一只碩大的狼頭,金色的皮毛,血紅的大嘴,毛發如戟,目光犀利,針工細密,色彩豐富,將狼特有的野性與霸道、蒼勁與威嚴表現得淋漓盡致。
古田惠美子幾乎看得呆住,半晌才回過神來,說:“果然是刺繡中的絕品。不過在我看來,卻還少繡了一點東西。”
素芬問:“什么東西?”
古田惠美子狡黠一笑,說:“你忘了把我的名字繡上去。”她自己取了針線,在披風里面一角繡上一行日本文字:古田惠美子繡。然后丟下一百塊大洋作為酬勞,拿了披風,揚長而去。
這件狼首披風,經古田惠美子之手贈與木村圭佑之后,一向酷愛中國文化的木村果然大為歡喜,每日里披著這件披風,騎著高頭大馬,領著鬼子兵,在城中縱橫馳騁。勁風吹來,披風上下飄飛,獵獵作響,那金色狼頭,便仰天欲嘯,好像活過來一般,好不威風。
后來鄉人知道這件披風竟是出自素芬之手,就有人在背后啐她口水,罵她竟然給殺死自己丈夫的仇人繡披風,實足是個女漢奸。
素芬聽了,也不辯解,只是冷笑。
半月之后的一個晚上,木村又披著披風,騎著戰馬,領著一隊鬼子兵在青陽街頭劫掠財物,殘殺鄉民,突然從路邊跳出一名女自衛隊員,舉起手槍,朝木村開了一槍。
木村極是狡猾,聽見槍聲,急忙滾下馬鞍,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
女自衛隊員一擊不中,轉身就逃。
木村氣得哇哇大叫,帶著幾十名鬼子兵追上去。
女自衛隊員熟悉地形,在街巷里東一彎西一拐,就來到青陽山下。她回身放了兩槍,便往山上逃去。
木村見只有一名女自衛隊員,根本沒放在眼里,一面放槍,一面跟著追進山中。他這一上去,便再也沒有下來。
是夜,青陽鄉民聽見青陽山上群狼狂嗥,嚎叫震天,十分嚇人。
第二天一早,城中鬼子兵上山尋找木村,發現木村和他帶領的那隊日軍,已全部死在山中。尸體幾乎被撕碎,斷臂殘肢扔了一地,十分慘烈。后經搜索,發現有一名日軍被咬斷雙腿,滾下山溝,撿回一命。
問起昨夜山中究竟發生何事,他卻已神志不清,只能驚恐地說出一個相同的字:“狼、狼……”
木村一死,青陽鄉民額手稱慶。但木村到底是怎么死的呢?眾人卻不得而知。
后來坊間便有傳言,說素芬是“神筆馬良”,能將走獸繡活,木村便是被披風上那匹狼跳出來咬死的。也有人說,素芬在披風上繡的是一頭狼王,它能號令青陽山上所有狼兵狼將來襲擊日軍……
木村離奇喪命,城中日軍人心惶惶。城外的抗日聯防大隊趁機反攻,激戰數日,終于將鬼子兵趕出青陽城。
5
故事講完,老蔡掏出打火機,重新點燃一支煙,抽了一口,又說:“后來日軍嫌這件披風晦氣,就丟棄在山溝里,正好被住在山下的一位鄉民撿到,保存下來,直到全國解放,才把它捐獻給政府。前段時間因為籌備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展覽,我們才從倉庫里將它找出來,我又查閱了不少資料,才搞清楚它的來歷。”
我說:“你覺得披風上面的狼跳出來殺死木村,或者披風上的狼王召集群狼襲擊日軍,這樣的傳說可信嗎?”
老蔡笑道:“我當然不信。可是據當年知情的鄉民回憶,木村確實是因為穿了這件狼首披風,在青陽山上招致狼群攻擊而喪命的。但是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卻不得而知。所以在展覽上寫實物說明時,我也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木村是因為這件披風而喪命。”
我皺眉想了一下,說:“這個故事的謎底,也許只有故事中的那位刺繡高手鄺素芬才能解開。”
老蔡說:“我早已打聽過,鄺素芬早在七十年代末就隨第二任丈夫去美國舊金山定居了,與青陽這邊早就斷了聯系。而且按時間推算,她現在至少已九十高齡,是否健在,還是個未知數。”
我點點頭,陷入了沉思。
故事到此,就結束了。而我這篇小說,也只能寫到這里,沒辦法再寫下去,成了我生平第一篇沒有完成的小說。
時間一晃,又過去好幾年。
今年清明前夕,有一位名叫黎海的老華僑從美國回青陽探親。
這位老華僑自小喜歡文學,平時愛寫點短小說、散文、格律詩什么的。回鄉后寫了幾篇回鄉散記之類的小文章,在市文聯主辦的雜志上發表后,請了雜志編輯及幾位家鄉作家吃飯,我也剛好被一個相熟的編輯拉去作陪。結果一來二去,就跟黎海混熟了。
后來有一天,黎海到咱們局辦事,經過我的辦公室,順便進來坐一下,無意中在我開著的電腦里看到了我這篇沒有寫完的小說,他當時就愣住了。
他說他母親的名字就叫鄺素芬,并且他母親正是于七十年代末再婚后同他父親一起攜全家赴美定居的。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母親,很有可能就是我這篇小說的主人公鄺素芬。
黎海又告訴我說,他母親今年已經九十二歲,但仍然耳不聾眼不花,興趣來了,還可以拿起繡針教說英語的孫輩們繡個小花小鳥什么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