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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包子……你記不記得以前的事啊?”天野和手里的這團白包子緩緩地說起了過往。
“你剛剛出生的那年,姐姐幾歲?九歲~對不對?”
天野逗孩子一般地將他的手比劃出九的手勢,繼續說下去:“還記得啊,那一天夜里忽然下起了大暴雨。我們舉家就住在河邊的林子里,一到下雨,搭建起來的帳子就漏雨漏風,搖搖欲墜的……”
天野想起,那時候的自己淋著大雨站在帳子外,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嚎,她不知道原來生弟弟這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出生是不是也讓人遭受了這么多罪。想到這里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有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懼感包裹住了她。
她總覺得這個可怕的夜晚會讓她在今晚失去什么了。
是夜,母親誕下了弟弟,不久后長辭于世,那可怕的預感得到了驗證。天野顫抖著肩膀,跪倒在母親的身邊,帳子外漏進來的雨水和她的汗夾雜在她的臉上,她發現她父親的臉色煞白。
天野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曾經和她說過,她母親曾經是城里的富戶人家女兒,而自己是城主的左膀右臂,只是城主某亂,似是一夜之間,沒落至此。
天野抱著皮膚還有一些些發青的嬰兒,手臂仍然顫抖著,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把失去母親的怨恨撒在他的身上。
天野望著和彼時截然不同的白包子,發青的皮膚此時已經長成白白嫩嫩的摸樣,她道:“你知道,那時我有多厭惡你嗎?恨不得你死,因為,我總覺得是你嗨了我們的娘。”
白包子支支吾吾地哼唧,忽然笑起來了,他正為天野的衣角感到有趣,也許那些他什么都不懂。
直到之后發生的一件事,讓天野不得不把白包子當做親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父親曾是幻霧川城主的謀士,本是養尊處優,只是恍惚之間流落至此,對于他來說,或多或少無法接受,更為恐怖的是難民之間大多不是好相處的人。
為了一口飯給姐弟倆吃,曾經的謀士吃了太多他認為不該承受的苦難,直到某一天清晨,一個普通的清晨,天野發現父親離開了他們。
難民之中一個五六十歲的糟老頭,穿著邋遢的破衣服,沖他們喝喝道:“你爹不要你們了,你爹不要你們了,你爹不要你們了,哈哈哈。”
一副落井下石的嘴臉。
天野抱著弟弟悶聲地回到了漏風漏雨的家,夜里她一人來到那糟老頭睡覺的地方,手里還有一塊大石頭……那時,她就想著一石頭砸死那個手舞足蹈興奮的糟老頭。
老頭從夢里咂巴記嘴醒過來,天野一把捂住他的嘴,丟下石頭,順手摸出平時備在身上的刀子,她掏出刀子抵在他的脖子上。
這渾身散發腥臭味的老頭,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這么一遭,掙扎起來也沒有多大力氣——
“唔唔唔!”老頭手腳蜷曲地掙扎。
“別動!你個沒子沒女的糟老頭!”天野壓著嗓音威脅道:“你死了也沒個活人來替你收尸的,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取笑我和我弟弟,就等著被我拿刀子一片一片把肉割下來吧!”
老頭聽罷,不敢再動彈了。
天野冷笑了一聲,隱藏進黑暗中,消失。
之后,那老頭便病倒了。
去年年初,難民大遷徙了一番,她隨著他們帶弟弟一路南下,來到了距離零魂市最近的川邊,這里有諸多的難民不斷地想找到入城的辦法,可因為戒備森嚴而被官兵們從城墻上扔了下來。
在天野的世界里,要么在城外風餐露宿,不是受野獸、疾病的威脅,就是在林子里艱難地尋覓食物,亦或者賭上一切進入城池。
不久前就有兩個難民被活捉之后,當眾被守衛活活打死,以殺雞儆猴。
但在饑餓和貧窮之下,橫豎都是死,為什么要坐以待斃呢?就算是這些殘暴的例子面前,天野始終想要進入城池。天公作美,讓她遇見了這個叫做“宇喜多直家”的奇能異士。
直覺里,天野就知道他會帶她離開,哪怕赤著腳,背著白包子走上一整天的山路,只要能達到目的,天野都覺得值得。
果不其然,天野的韌勁最終打動了宇喜多,一切便如她所愿,如一個不過十來歲少女的計劃所想。
門“吱——”響起,天野回頭看到宇喜多走了進來:“天野,給我沏一杯茶過來。”
說罷,他習慣性地坐回長廊的固定位置上看書,盤腿而坐于屋檐陰涼下,此時正值夏季,戶外皆為林木,林中蛙鳴蟬噪,鳥聲不絕于耳,雖聒噪但也閑然自得的有趣。
天野沏了杯抹茶,倒入侘寂風的小杯,放于托盤上端給宇喜多直家身邊。宇喜多擱下書,看向天野,此時她正穿著一席雪白振袖,袖至背中央繡有白鶴與松,前幅是祥云,宇喜多視線往上,小袖上是天野白凈的頸脖。
宇喜多心里略驚了一驚:“這件衣服選的不錯。”
“謝謝大人。”天野垂目,臉紅了些許。
“聽說,前面一條街搬來一個有名的裁縫,改日叫他來給你做幾套。”
宇喜多道,他視線游走在天野凝脂一般的臉頰。
“謝謝大人……”
天野笑起來,笑聲里帶一些孩子氣的開心,只道是時光荏苒,不知不覺之間有了少女的氣息,正是這樣的氣息讓宇喜多有些恍然,他本不想和她們有牽連,既然有了牽連,也只是想等他們百年之后,繼續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才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風魔的邀請,但是,潛移默化之時,他似乎很希望這個少女一直陪在自己的身邊。
“大人,你在想什么?”天野又端上來和果子:“這可是你最喜歡吃的,不甜不膩。”
“天野,你不好奇剛才我和那姑娘聊什么?”
“大人的事,我從不過問。”
盡管如此,宇喜多反而很渴望把心里的事全盤告訴她,于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南方邊境因為難民問題愈發亂了,我想帶你往北走,或是去別的地方看看。”
“好,大人去哪兒我和白包子,就跟著去哪兒。”
宇喜多搖著扇子,沒有答話。
“若是可以,永生永世地跟隨在大人身邊,也都可以。”天野平靜地說出這話,反倒讓宇喜多心里起了波瀾,她說的沒錯,就這么長長久久地陪伴下去也是挺好的事。
“哈哈哈。”宇喜多笑道:“你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有時候想法還真不少。難道你也想多活個幾百年嗎?”
“恩。”天野平靜地回答,是的,從難民里爬出來的人就是想活的久一點,活的好一點。
“且不說這個了,過一段時間,城主將邀我們去長屋喝茶,我估摸就是剛才說的難民的事,你且又是熟悉那邊的事,想必也為難民著想,不如一起去了?”
天野點頭,不再作聲,兩人商定后,各看各的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