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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宮勉強點點頭,又道:“可否煩勞郡君去偏殿,將貴主抱過來?無論如何,殿下應當也想……想見貴主最后一面。”
李暇玉微微頷首,快步走出去。經過武貴妃身邊的時候,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武貴妃似有所覺,敏銳地掃視過來,而后很是從容地向著她輕輕點頭。這位貴妃殿下確實比楊賢妃聰敏許多,喜怒不形于色,便是有滿腔算計不甘,也盡數鎖在胸臆之間,不露出分毫破綻。自從為杜皇后侍疾之后,宮務也打理得很妥當,成日忙碌,不得安閑,如今誰不贊她一聲好?便是此前對她多有提防的秦尚宮,態度也軟化了不少。
唯有李暇玉,既不愿信她,也不敢信她。
分明已經是四月初夏了,偏殿內卻依舊生著火盆。幾位宮婢靜悄悄地侍立在箱型床前,義陽小公主卻并未入睡,而是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眸,茫然地望著華美的床帳。她的雙眼有些紅腫,顯然是又哭過了,如今雖是并未流淚,卻比哭泣的模樣還更令人憐惜幾分。
李暇玉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她循聲側首望過來,聲音低啞晦澀:“郡君,阿娘醒了么?”
“皇后殿下許是立刻便要醒了,妾抱著貴主去瞧瞧她如何?”
義陽小公主立即精神一振,雙眸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李暇玉卻不忍心細看,將她抱入懷中,只覺得這孩子越發輕了幾分。
當兩人來到安仁殿時,恰見殿內傳來一陣難掩驚喜的低呼。正欲過來瞧瞧愛女的圣人隨即回過首,大步走進去。武貴妃緊隨其后,李暇玉也抱著義陽小公主跟了進去。迎面就見秦尚宮含淚快步行來,接過義陽小公主,抱到床榻前。
已然昏睡多日的杜皇后竟果真緩緩地睜開了眼,瞧見近在咫尺的小公主與圣人后,她微微勾起嘴角,病容仿佛也褪去了幾分。小公主喃喃地喚著她,依偎在她懷里甜甜地笑了起來。她年紀小,只以為阿娘醒過來了便是病愈了,卻并未細想什么。
然而,在場眾人卻都很明白,這或許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坐在床邊的圣人悲傷地握住杜皇后的手:“梓童……”
“陛下莫要傷心,臣妾能陪伴陛下與令娘這么些時日……已經心滿意足了。便是比陛下先行一步……也不過是提前去地下侍奉阿翁阿家罷了。兩位老人家寂寞……臣妾說不得還能讓他們歡喜一些呢……”
圣人聞言,更是淚流不止:“不過一年有余,阿娘去了,阿爺去了,如今你也要舍朕而去么?朕孤孤單單地留在這世上,又有何趣味?”
“九郎,妾不舍……不舍……卻也不得不舍……”
☆、第二百二十四章 皇后托孤
當謝琰身穿明光鎧挎著儀刀來到安仁殿的時候,守候在外頭的崔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們方才分明已經輪值交接過了,他有些意外,謝琰仍會返回宮中。不過,思及之前李暇玉奉著藥王入宮的場景,他多少有些明白謝琰如今的擔憂之情。勸得藥王入宮確實是大功勞,但于重病的皇后殿下卻并未有任何助益,焉知圣人哀痛至極的時候又會做出什么決定呢?
兩人只是在錯身而過的時候,彼此交換了眼色。于是,謝琰如往常一般淡定安然地踏入了安仁殿。外殿坐著不少佛醫道醫,觀主并不在其中。他舉步朝著后殿而去,停在分隔兩殿的屏風外,目光隨之落在人群當中的李暇玉身上。
聽崔簡提起藥王跟著李暇玉入宮之后,他便匆匆催馬轉身回了宮中。心中確實存著幾分焦急擔憂之意,然而此時見她安然無恙,他胸臆間卻涌現出更為復雜矛盾的情感。這一個來回的路途上,他想了許多事,紛紛擾擾的念頭令他的情緒起伏跌宕,甚至有種沖動——質問她為何要欺騙他?隱瞞他?!
然而,失落與憤怒之后,他又有些釋然:他不是也同樣隱瞞她,欺騙她么?若非今日聽部曲提起這些,他亦是打算將此事作為唯一不向她坦白的秘密。
而后,他復又覺得隱約有些驚喜。原來,這世上莊公夢蝶的并非他一人,他們確實是有緣之人,注定要相遇相守。只是,同樣是具有記憶之人,阿玉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公主?他前后兩世的記憶都并不全,許多細節都記得不甚清楚,根本無法辨別她的身份。但部曲們所言的那些事已經足可說明,他們確實是故人。
不過,此時此刻,他突然又有些遲疑起來。若是她僅僅只是故人,而非公主——他又何必執著追尋她的身份?逼著她承認什么?無論前世是否有緣,今生他們亦是最親密的夫妻,是彼此在世間最牽念之人,是彼此相思入骨之人。執著于前世,可能只會平白生出無數矛盾。
既然前世已往,何不專注此生即可?她是誰并不重要,他也并不需要在乎。他只是希望她也不會被過去的記憶所影響,使他們平靜的生活出現變數罷了。
想到此,謝琰豁然開朗,方才因執念而起的無數思緒再一次平靜下來。他無比冷靜地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圍在病榻旁的一眾人等,將他們的反應神情皆一一看在眼中。悲傷者、嘆息者、悵惘者,唯獨沒有竊喜者。幸而后宮那群嬪妃并不在,否則這眾生之相可就難看多了。無論如何,眼前這位武貴妃的性情智慧,毫無疑問比許多女子都高了幾分。
杜皇后重重地喘了口氣,驚得圣人立刻握緊了她的手,本能地向藥王看去。不過,未等藥王近前,她便又漸漸緩了過來,充滿眷戀地望向身邊已經迷迷糊糊睡著的義陽小公主:“九郎……真可惜,妾沒有機會瞧著令娘出嫁了……因有些擔心她日后生活不諧,妾這些日子……派人相看了好些高官的小郎君……”
“只要是你看中的小郎君,必然最適合咱們家令娘。”圣人流著淚點頭,絲毫不懷疑她的眼光,“你安心就是,你瞧中的人,就讓他做咱們家的駙馬。若是他膽敢欺負令娘,朕定會好好教訓他。只要有朕在,便不會讓咱們的女兒受委屈。”
杜皇后的目光仿佛越過了眾人,瞧見了屏風邊靜立的年輕俊美的中郎將。她似乎能夠想象得出,愛女的夫婿應當是什么模樣了。配這樣一位駙馬,她的令娘確實不會委屈。“陳郡謝氏的嫡長孫,妾沒有什么不放心的……”
圣人有些驚訝,不過想起愛卿謝琰與他的兄長謝璞,他便安心許多:“你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在他看來,也唯有崔子竟與謝琰師徒那般疼愛妻兒的家庭,方能讓他放心地將愛女托付給他們。并非所有的公主嫁出去,婚姻都會美滿幸福。便是他嫡出的姊妹們,嫁給了先帝千挑萬選出來的駙馬,結果亦是各有煩惱。
不過,他的女兒,自然值得最好的。從謝琰與謝璞來看,他們謝家的孩子相貌必定不會差,頂級門閥的嫡脈子弟,禮儀舉止也不會缺少大家氣度,性情應該也會如同父輩一般沉穩可靠。想必,謝家的駙馬應當既溫和體貼,亦不會因公主的身份而自覺卑微,當得起夫君的責任。
“令娘永遠都是朕最寵愛的女兒。她是朕的嫡長女,是咱們大唐最尊貴的公主,自然能享盡一世尊榮,永遠安平喜樂。”圣人如同許諾一般低聲道,愛憐地撫摸著安睡的女兒因多病而顯得有些枯黃的頭發。
杜皇后溫柔地望著他,微微笑起來:“九郎是位再好不過的耶耶,妾很放心。”
李暇玉望著眼前溫情脈脈的帝后,恍然想起前世。蕭淑妃被廢為庶人,囚禁起來的時候,她那便宜阿爺究竟在做甚么?她被武氏做成人彘,痛苦不堪的時候,她那便宜阿爺又在做甚么?她與妹妹麻木地在冷宮中生活的時候,他可曾想起過自己還有兩個女兒?
不,他是世上一等一的涼薄之人。曾經寵愛過的女人轉眼便能拋棄,曾經嬌養過的兒女也轉眼便能忘記。為何……為何他不能像這位圣人一樣,有些人情味?為何他不能像這位圣人一樣,成為一位稱職的夫君,慈愛的耶耶?
呵,原來——她到底還是有些羨慕義陽小公主的。她們便如同銅鏡內外之人,卻并非彼此。父母不同,境遇不同,許多巧合與分歧,造就了她們不同的人生。即使失去了母親,義陽小公主也絕不會與她前世一樣,淪落到那般凄慘的境地。
前世是她的不幸,今生是義陽小公主之幸。
此時,杜皇后的目光又望向另一側的武貴妃。
武貴妃立即上前,跪坐在床畔的腳踏上,含淚道:“殿下保重身體。”
“貴妃……”杜皇后打量著她,仿佛回憶起了過去,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日后,陛下與令娘就交給你照顧了……這后宮之中,也唯有你能當得起如此重任……其余人等,我都不敢托付任何事……”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人,呼吸再度沉重起來,臉色也越發青白,帶著濃重的死氣:“萬事小心謹慎一些……”
武貴妃伏地行禮,哭泣道:“臣妾自入晉王府之后,殿下便多有照拂。多年以來,蒙先皇后與殿下指點,臣妾才有今日,時刻不敢或忘!若有選擇,臣妾才不想打理什么宮務……只想殿下恢復往日的康健,咱們還能如同過去那般和樂度日……”
杜皇后緩緩地搖了搖首,溫柔而堅定地望向圣人:“九郎,將二娘扶起來罷。”她竟然呼喚著武貴妃的排行,如此親密的稱呼,宛如真正的家人一般。
武貴妃已是泣不成聲,哀痛不已。圣人紅著眼圈親自攙扶起她,又命宮婢將她扶出去,安置在偏殿歇息。而后,他便回到床榻邊,催著藥王與觀主給臉色灰白的杜皇后看診,又安慰道:“梓童,歇息一會罷。”
李暇玉怔怔地立在一側,目睹著武貴妃哭得幾乎癱軟,被宮婢們攙扶著出去了,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從不曾想過,杜皇后交付給武貴妃的,竟是如此深厚的情誼與信任。然而,武貴妃又是否能擔得起這一份如此情深意重的信賴?她不相信,她無法相信,她絕不可能相信——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武氏怎可能值得這一份信賴?!
“郡君……”
若非秦尚宮扯著她的袖子,李暇玉一時間竟未反應過來。不過,抬眼對上杜皇后的視線后,所有的疑慮都盡數遠去,唯獨留下她依舊清明的雙眸。走了兩步,她與秦尚宮一同跪倒在床榻前,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