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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遐玉略作思索,回道:“有些人心里的空隙實在太狹小,只能裝得下嫡親之人。其余人,無論血緣是親是疏,在她看來大抵也差不多。天下間,確實有這樣的‘好姊姊’。唯有自己的妹妹才最為珍貴,其他人于她不過是泥土罷了。不管她意欲何為,頂多不過是察覺了阿家不喜我,故而想從中插足,借刀殺人罷了。”她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推測李七娘姊妹二人。且這種內宅的陰私手段,亦是她們最為熟悉的把戲。
雨娘頓時大驚:“這該如何是好?她是想陷害娘子么?”
“我們向來不親近,她又如何能越過謝家森嚴的門禁來陷害我?”李遐玉目光漸冷,“總歸需要有人里應外合,她才能尋著機會。”而對于王氏而言,大約也覺得這是難得的時機罷。誰是借刀之人,誰又是那把刀,便端看她們各自的手段了。
“我暫時不想將她們想得同樣齷齪。”略作思索之后,李暇玉倒是寬慰起雨娘來,“不必擔心,待到發現她們確實狼狽為奸之后,再想對策亦不遲。只要咱們自身持正,不教她們鉆了空隙,暫時便可無虞。”
于是,主仆二人繼續循著小徑往前行,不多時便聽見附近響起的說笑之聲。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夾雜在其間,很明顯地透著歡悅之意,似是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李遐玉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正要撥開垂柳枝,忽然迎面撲來一個軟綿綿的小身影,她忙接了個滿懷,嗔道:“染娘,你怎地如此莽撞?若是阿娘沒接著你,撲在地上磕著碰著可如何是好?”
“阿娘一定能接著。”染娘摟著她,親密地蹭著她的臉,“阿娘,陪我頑投壺。剛才我投中了三箭呢。芷娘姊姊投中了六箭,貴主投中了五箭,華娘姊姊只投中一箭。芷娘姊姊說,十娘姨母在家中一直教她頑。要是阿娘教我投,我也能投得更多。”
她難得條理清晰地說了一大段話,帶著些撒嬌的意味,顯然是心里想了許久的念頭。李遐玉情不自禁地笑著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臉,興致勃勃地道:“好,阿娘教你投壺。保管讓你們下次和芷娘比試的時候,絕不會輕易輸給她。”小娘子們多動一動,身體也能更康健一些。原本她便想著待到合適的時候,給染娘啟蒙教她習武,如今恰逢她對這些感興趣,正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母女倆露面之后,正在雙耳細頸玉壺前看謝滄比劃的義陽小公主雙目微亮,立即歡快地奔過來討教。李遐玉瞥見謝滄似是略有些失落,謝泊倒是只自顧自地頑耍,心中略有了些計較,便道:“大郎且過來,讓叔母聽聽你有什么投壺的好技巧?”
謝滄精神一振,細細一想,遂緩緩道來。他自幼由謝璞啟蒙,其實并不擅長習武。不過是覺得叔父文武雙全,近來才開始跟著部曲練習騎射罷了。然而,到底是有天賦的小郎君,借著射藝總結投壺的經驗,竟也說得頭頭是道。
李暇玉對他大為贊賞,幾位小娘子亦皆對他刮目相看。謝滄彎唇笑起來,親自給華娘、染娘反復講解。見他進退有度,并不借機主動湊到小貴主身邊,顯然可見秉性之正,在旁邊服侍的宮婢們無不滿意地點了點頭。李暇玉便索性自己教義陽小公主各種小技巧,不厭其煩地給她更正了一些多余的小動作。
小半個時辰后,三人的準頭都有些提升。于是,義陽小公主便興沖沖地再一次與芷娘比試,染娘也強烈要求參加。謝滄三兄弟與慕容修也在旁邊比試,華娘則只是立在另一側笑著觀看。李遐玉與李丹薇一邊飲著茶水,一邊遙遙地望著。小家伙們有輸有贏,頑得眉飛色舞,居然還無師自通地約了彩頭,繼續比試。
“阿李……”倏然,身后傳來一聲帶著些猶豫的呼喚。
李遐玉回首看去,就見權家的陸氏自花叢中行來,不由得微笑相迎:“阿陸,方才忙著迎了客人,不曾見到你。我還正想著,你怎么不過來尋我說話呢。”
陸氏足下微頓,看上去帶著些躊躇,并不似平時那般爽利的模樣。當她仿佛下定決心,再度抬眼望過來的時候,竟又多了幾分羞赧之色。顯然,她應當是有什么話想私下說道,且并不便于讓其他人知曉。
李丹薇見狀,便笑著起身離開:“我去瞧瞧她們都約了什么彩頭,順帶也給她們評判評判。”
她離開后,旁邊的婢女立即便換了新的茶盞與果盤,李暇玉也隱約猜出陸氏的來意,并未挽留李丹薇。便是她們姊妹情深,幾乎什么都不避諱,若是事關他人,也總是須得回避一二的。更何況,此事于陸氏而言也許無比緊要,并不愿意其他人知曉什么。
陸氏端坐在茵褥上,遲疑片刻,方咬著紅唇道:“我既與阿李相交,索性也不拐彎抹角了,不如就與你直說了罷。其實,這些時日我一直在發愁如何向你開口……又擔憂此事壞了咱們之間的情誼,但事關夫君的前程,卻不得不試著提一提。”
李暇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咱們相交的時候,誰知道彼此的夫君到底是做什么的?當時只是因性情投契,我們才成了朋友,既不是為了權勢也不是為了利益。既然已經是朋友,你若是有難處,我自是應當相幫,哪里會壞了什么情誼?”
陸氏聽了,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紅,感觸良多:“是我瞻前顧后的,想得太多了。不瞞你說,我夫家近些年已經有些沒落,光是夫君出仕一事便生出了諸多波折。原本門蔭也可出仕,好的職缺卻是怎么都輪不上。與鄭家交惡,也是因爭搶先前一個京縣尉的缺之故。若是外放,縣尉這樣的職缺倒也能謀著,但夫君是長房獨子,膝下的孩兒又年幼,舍下家人外放赴任,他到底還是不放心。”
“此前我們也想著,文職不成便是謀個武職也使得。哪里知道其實也并不容易,好的職缺早就教人挑走了,不好的職缺瞧著又到底不能放心。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受人嘲弄,每日吃苦受累——故而聽聞謝郎君成了右千牛衛中郎將后,便……便有心想尋你走一走門路。”
李暇玉略作思索,陸氏擔心她覺得為難,便又忙道:“我從未想過什么千牛備身、備身左右之類的高階武官,只想著謀個備身或是主仗的缺就是了。在謝郎君屬下當差,無論如何我也能放心一些。”
“你且安心,我先幫你問一問選拔千牛衛到底是什么章程。”自從謝琰的職缺定下來之后,李暇玉便一直等著她主動地過來,才好順水推舟地助她一臂之力,如今自然須得先穩住她,“我家三郎一向是秉公持正,若是權郎君身手好性情又堅毅,定然是會選上的。咱們既然相熟,自然不能教他只補個主仗或是備身的缺。”
得了她的許諾,陸氏自然是感激不盡,不知不覺便已是淚水盈睫:“其實,我夫君性情剛毅,最厭惡的便是走門路這樣的事。我是瞞著他來尋你的,若是此事成了,便是他惱怒我自作主張也是值得的。”
“你我既是朋友,你不過是來與我略提一句罷了,怎么能算是走什么門路?”李暇玉想起記憶中那位阿翁的性情,不禁失笑,“若是權郎君選拔上了,那也是他確實很不錯,我家三郎欣賞他的緣故。他那個人,絕不可能為了我一句話,便選自己不喜的人為屬下。所以,你盡可安心。”
兩人執著手相看而笑,不知不覺便更覺得親近了幾分。
☆、第二百一十章 心生疑惑
既是謝家喬遷之宴,自然不獨內眷女客,亦有諸多男賓貴客。兵部尚書崔敦、執失思力將軍、契苾何力將軍等服紫高官竟均是闔家前來,顯見與謝家的交情之深。不少輕視謝琰根基不穩的人立時便發覺到底是小覷了他,這位御前寵臣絕非憑著圣人青眼相加而一飛沖天。當初他在靈州的戰功赫赫,在武將當中怎可能缺少交好之輩?只是他太過年輕,又是沒落世家子弟,才令人生出幾分錯覺而已。
為了招待同僚之故,謝家宴客特地選在休沐之日。不過,因著明日便是三月朔望大朝,許多官員都須得赴朝會之故,酒宴方行至下午,便陸陸續續有人告辭了。尤其是住得遠些的,遲遲而來早早離去,雖不能盡興,但也總比明日朝會上因酒醉而御前失儀得好。那些個糾察朝會禮儀的殿中侍御史均是火眼金睛,若是教他們尋得一二疏忽,便絕不可能輕易放過。
謝琰將貴客們都送走之后,也覺著有些疲倦了。恍惚間,他仿佛憶起方才的賓客之中似是有幾張曾在噩夢中出現的臉孔。然而,細細一想,卻已然記不清楚了。他不由得暗自失笑,按了按太陽穴,與兄長謝璞交待幾句后,便決定回西路居所中飲藥針灸。
只是,雖然日日都飲了無數苦藥,早晚均由住在真定大長公主別院中的觀主親自針灸,他持續做噩夢的癥狀卻并未好轉。他亦曾隱晦地提及噩夢中所見,觀主雖覺得稀奇,卻也一時無法解釋,只對他說這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無須放在心上。
若當真只是黃粱一夢,又如何會出現那些似是而非的人物?偶爾從噩夢當中醒來的時候,他甚至分辨不清到底何處是夢,何處才是現實。究竟是莊公夢蝶,還是蝶夢莊公?直到望見身邊的愛妻,感覺到她的溫暖與柔軟,他才能真正回歸到謝琰的身份當中。
或許,只有尋得藥王,才能診斷出他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罷。天候漸漸暖起來,南山附近應該也早已經冰消雪融了。部曲們依然在盡心盡力地尋找藥王的下落,或許不日便有轉機。他如今擔任了這般重要的差使,若是暗傷發作不能繼續處理公務,心中對先生、對圣人都有愧意。故而,他比任何人都期望自己能夠盡快痊愈,也好不教妻女日夜憂心。
正當謝琰越過垂花門,來到西路正院的時候,一眼便瞥見匆匆而至的李遐齡。抬眼見是他,李遐齡頓時難掩驚喜,緊鎖的眉頭亦是略松了松:“阿兄……姊夫,終于尋著你空閑的時候了。我有要緊事想與你商量,這些天你卻一直都忙著,每次過來都尋不見你的蹤影。”
“既有要緊事,怎么不問你阿姊?”謝琰挑起眉,覺得有些奇怪。見他反應有些異樣,轉念一想,又笑道:“也罷,既然你想與我商量,便是暫且不想教她知曉了。你盡管放心,今日之事,我保管不與她提起。到底是什么事?倒讓我有些好奇了,盡管說罷。”
李遐齡跟著他走進內堂,將服侍的仆婢都遣了下去,方迫不及待道:“前些時日,靈州不是緊趕慢趕送來好些婢女部曲么?祖母也讓他們給我帶了封信,信中竟然說……說有好幾戶人家給秋娘提親,她想從中擇一合適的,給秋娘定下來。此事我從未聽她提過,誰承想居然這般突然……”
謝琰早已經斷斷續續尋回了些記憶,對孫秋娘的印象倒也頗為深刻,只是不知李遐齡何時與她生出了情愫,便笑道:“我記得她的年紀比你還大兩三個月,早該到說親的時候了。女子年滿十七若是不定親成婚,官媒便要上門,到時候便由不得她選擇了。祖母定然早便已經打算妥當,只待憨郎升為果毅都尉,便為她尋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如今恰是好時候,約莫這幾個月便會說定罷。”
李遐齡聞言,越發焦躁:“可是,祖母與阿姊都喜愛秋娘,都說過舍不得她出嫁——”
“便是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誤了她。”謝琰見他焦急得坐立不安,也不忍心再逗弄他,“如今看起來,你倒是比祖母和阿玉還更舍不得她。仔細想想罷,你若是對她有情,便趕緊稟告祖母,請祖母替你們做主。”
李遐齡怔了怔,忽然又問:“姊夫,如何才能分辨,我待她究竟是否男女之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向吵吵嚷嚷你爭我搶,多年以來簡直就是兩看兩相厭。不知自何時開始,才能心平靜氣地相處,方能彼此體諒支持。我如今心里亂得很,卻不知這份情意究竟算不算是男女間的鐘情。若是我待她并非男女之情,只是一時不舍得她罷了,貿貿然求祖母做主,豈不是平白誤了她?”
想不到他竟然自己鉆了牛角尖,謝琰啼笑皆非:“你便捫心自問罷——即使她未來的婚事很美滿,你是否能眼睜睜地瞧著她嫁給旁人?你又是否能眼睜睜看她朝著其他的男子微笑,替他縫制衣物,牽著他的手,與他唇齒相交,與他巫山云雨,為他生兒育女?”
李遐齡徹底呆住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俊秀的臉上彌漫著紅霞。
謝琰見狀,心中自是了然無比,便將他當成了已經成年知人事的郎君,不再避諱他,接著道:“當年我曾以為,自己對阿玉不過是兄妹之情。然而,若當真只是兄妹之情,便絕不會想著攜她的手同行,也絕不會夢想著與她白頭偕老、共度一生。如果當年我猶豫了,迷惑了,她如今大概便不是我的娘子,而是那何飛箭的娘子了罷。”
李遐齡想不到,他居然連何飛箭都記了起來,卻也顧不得詢問他到底記起了多少事,立即果斷地道:“我這便回靈州去!讓祖母替我做主!!”他想來想去,仿佛頓悟一般,終于辨明了自己的感情,于是立刻便做出了決斷。若是再猶豫片刻,他便很可能失去自己中意的娘子,如何能等得?!
“趕緊去罷,若是事情定了下來,莫忘了寫信告知我們。”謝琰看他匆匆忙忙地離去,到底略有些不放心,便將他送到了外院,又叮囑了跟著他的部曲幾句:“瞧他的模樣,大約是連收拾行李都不愿意等了。你們多帶些馬匹路上換乘,需要使的盤纏也不可少了。”自長安騎著上等駿馬疾馳至靈州,若是不眠不休,一日兩夜大約便能趕到了。若是這二人的婚事定下來,數日之內便應該有音訊了。
送走了自家小舅郎,謝琰轉身欲返回,卻又正好遇見謝璞將高中書令家的客人送出來。既然瞧見了,謝琰當然不可能失禮地將客人舍下,自顧自地離開,于是也上前相送。只是在衣香鬢影當中,依稀瞧見了一張格外面熟的臉孔。因這些時日他覺得面熟的人很是不少,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淺淺笑著相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