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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時光轉瞬即逝,王家覺得謝家風度猶存,自家女婿的眼光不錯,謝家覺得王家平易近人,日后確實應該密切往來——端的是賓主盡歡。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博陵崔氏
在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謝家的牛車緩緩地駛入了崔尚書府所在的勝業坊。一絲徹骨的寒風自謝泊身側鉆入車內,倒是令溫暖得令人有些醺醺然的氣氛為之一振。原本正閉目養神的李遐玉張開雙目,朝著皺眉的謝滄溫和一笑:“車內太暖和了,散一散炭火氣也好。二郎,可瞧見什么了?”
謝泊有些猶疑地往外再瞧了瞧,搖了搖首:“叔母,勝業坊的行人真少。”
順著他撩起的門簾縫隙看去,外頭除了匆匆來去的車馬之外,確實顯得格外寂靜。“許是因大雪天氣的緣故,不適合出門罷。既是如此,別坐在風口,趕緊過來烤烤火,免得受了風寒。”李遐玉笑著道。坐在她身側的幾個小家伙原本還對外面的風景充滿了興趣,如今也興致缺缺地倚過來,圍在炭爐旁邊。
與謝家所在的熱鬧喧囂的延康坊相比,或者與王家三房所在的平和靜謐的宣平坊相較,聚集著權貴世家的勝業坊處處宅門森嚴,高大的烏頭門內戟架林立,令人不由自主地便被其氣勢所震懾壓制。小家伙們自然對這些或古樸或華麗的宅邸毫無興趣,亦不知這些宅第里住著何等叱咤風云的人物。他們只知道——勝業坊景致不好,感覺也不討人喜歡。
牛車終于緩緩行至空落落的崔府門前。博陵崔氏二房嫡脈早便過了門庭若市的時候,因崔尚書素來不喜應酬之故,縱是如今滿門服紫服緋高官,又出了崔子竟這位天子親信,也無人膽敢隨意前來攀扯冒犯。便是有心想要攀附的人也須得掂量一二,免得因太過熱切反倒是惹得崔氏的高官們不悅。故而,除了宴飲的時候之外,崔府外頭通常安靜得很。
守候于閽室中的仆從快步而出,將謝家的車馬引向側門。越過夾雜在中路與西路中間的甬道后,牛車這才徐徐停在內院月洞門前。謝琰、謝玙下了馬車,就見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并肩過來相迎。他們的年紀應當與謝璞夫婦相差無幾,應該正是崔家嫡長孫崔篤與其妻鄭氏。
此時,小王氏與顏氏也攙扶著王氏自牛車上緩步而下。而李遐玉帶領著一群小家伙跟在后頭。王氏有意不教她再奪了風頭,便示意小王氏上前寒暄。她在這一路上已經叮囑了長媳與侄媳許多話,兩人都連聲答應了。此時,小王氏自是不能違逆她的意思,于是微微笑著上前把住鄭氏的手臂,輕聲細語起來。
李遐玉倒是并不在意,原本長嫂是宗婦,便該上前說話才是。上回她也不過是機緣巧合,亦不想讓王家覺得謝家不擅長交際罷了。她輕聲地提示著讓孩子們上前見禮,于是,小家伙們都很乖巧地過去行禮。崔篤與鄭氏笑得十分和藹,給了他們見面禮。單從價值上看,這些見面禮倒并無什么貴賤遠近之分,很是公平公正——王氏很滿意地輕輕頷了頷首。
彼此互相見禮之后,崔篤夫婦便帶著謝家眾人往正院內堂而去。一邊緩步慢行,崔篤一邊回首笑道:“昔年祖父便覺得與謝郎君頗有緣分,對謝郎君亦是十分欣賞。我記得咱們還曾見過好幾面,一同趕赴宴飲,你的經歷也令我們這些長年待在長安之人深感佩服。沒想到,如今謝郎君竟成了叔父的弟子,從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崔尚書對我有舉薦提拔之恩,我與博陵崔氏的緣分確實早在靈州時便結了下來。”謝琰微微一笑。因著今日拜會崔家之故,他此前曾與李遐玉討論過當年的諸事,并將一直追隨他的那些親信部曲都叫來詢問了一番。“拜子竟先生為師,亦是機緣巧合,也足可見咱們之間的淵源深厚。崔尚書一直是十分令我尊重的長輩,日后或許也會經常前來請教于崔公。畢竟,先生如今身在幽州,鞭長莫及。想來,先生應當也希望我多向崔公討教才是。”
聞言,崔篤卻挑起眉,勾著嘴角:“你有所不知,祖父與叔父之間的關系別扭得很。兩人因叔父當年自作主張出京任外官之故,已有十年不曾通信了,都是叔祖父從中轉圜傳話。祖父接到你的帖子之后,還嚷嚷著叔父實在是太狡猾,將他看中的人搶了去。若是你來向祖父討教,說不得他會故意不理會你——又或許,他會眉開眼笑地指點你,然后讓叔祖父寫信去幽州,向叔父炫耀。”他絲毫不介意道出崔家父子之間奇異而又深厚的感情關系,眉眼間充滿了笑意,顯然覺得這是家中的樂趣。
謝琰怔了怔,苦笑道:“那我或許會接到師父的斥責?”他從未想過,崔家父子竟是這樣相處的。雖并不記得崔尚書的面容,卻依稀覺得他應該是位嚴謹且穩重的長輩,而自家子竟先生自是狂士脾性。想來,性情如此迥異,父子之間有些不合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作為晚輩,卻不知該如何應對是好了。畢竟,他們都是他尊重的長輩。
“不必理會,該做什么便做就是。”崔篤接道,“誰說得對我們就聽誰的。至于他們倆斗氣,便由得他們去罷。連祖母都不放在心上,我們又何必替他們擔憂?何況,我阿爺也常說,父子之間的相處之道有許多種,或許他們就適合這一種。而且,祖父神色大變也是相當罕見的事,也該時不時讓他發發脾氣不是?有叔父在前頭頂著,我們也好歹能松快些。”
“……”謝家堂兄弟二人頓時無言以對,突然覺得印象中高處云端的博陵崔氏仿佛也不是那般高處不勝寒了。
“說來,今日并非休沐,崔尚書與兩位世父并不在罷。”謝琰又道。因著弘文館事務漸漸繁重,謝璞也并未告假前來。何況,因拜訪崔家而特地告假,若讓崔尚書得知,恐怕也會覺得他疏于公務卻只想著攀附,對他印象不佳。故而,謝琰便以崔家重文為由,將本不愿再出門的謝玙帶了過來。他這位二兄最缺的便是見識氣度,多往這些煊赫的高門世家走一走,也能開闊眼界。
“祖父說過,他雖然不休沐,卻會盡量早些歸家,命我務必要將你們多留些時刻,也好見上一面。”崔篤回道,“阿爺與二叔父也極想見一見你,順帶問一問你幽州的情景。祖父雖嘴上不說,但對四叔父亦是十分關心。當然,他們最好奇的便是薛延陀那一戰了,少不得讓你——與定敏郡君講述一番。”
謝琰在給崔尚書的帖子中說明了“離魂之癥”一事,亦道出自己隱瞞母親不欲她憂心的想法。崔敦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的娘子——定敏郡君這位接連得到先帝與當今圣人夸贊的巾幗英豪。當然,不僅僅是博陵崔氏家的郎君們好奇,娘子們對謝琰夫婦二人則更是充滿了各種期待。一則只因崔子竟居然收了弟子,想瞧瞧他的眼光如何;二則涼州都督李襲譽陣前戕害同袍一事亦是震驚長安,受害者正是謝琰,而復仇者則是定敏郡君;三則這位定敏郡君如今是最得杜皇后信重的外命婦,且幾乎從未參加過京中的宴飲,很是神秘。
待謝家人來到崔家的內堂之中,卻發現坐于榻席主位上的并不僅僅是崔尚書夫人鄭夫人,真定大長公主竟然也赫然并坐。鄭夫人面容恬淡,性情端靜,笑容淡然,令人望之便不自禁心生好感;真定大長公主則雍容華麗,淺笑之時亦帶著幾分疏懶的銳利,仿佛能瞬間看透任何一人的偽裝面目。
便是不算品級與身份,謝家亦皆是晚輩,須得按照國禮與家禮見過這兩位貴婦。王氏挺直脊背,看上去很是淡定從容地與她們談笑著。雖然有些話題她接得實在艱難,鄭夫人與真定大長公主卻皆非刻意為難人的性情,很快便將話題轉到謝家一群孫兒孫女們身上。于是,王氏的緊張尷尬這才緩解了一些,便笑著說起了孩子們的趣事。崔家與謝家的晚輩女眷們笑容晏晏地時不時補上幾句,歡聲笑語倒也始終不斷。
屏風隔開的另一側,崔家兄弟幾人與謝琰、謝玙亦是談笑風生。雖說謝玙有些迂腐,見解也并不深,但好歹熟讀詩書,引經據典亦是十分熟稔。謝琰在幽州時也被師父狠狠地塞著看了好些書,亦是隱約將年幼時博覽群書的記憶想了起來,不僅能妙語連珠地接上,談天說地亦更是開闊幾分。崔家兄弟本來便對他頗為佩服,如今更是連連贊嘆,等不及父祖輩們歸來,便又問起了幽州以及薛延陀諸事。
不多時,崔家的孩子們也都過來了,與小客人們坐在邊上頑耍起來。主客之間并不避諱什么,這也是顯得極為親近,算是自家人往來的意思了。
“說起來,若是早知道謝家都在長安,前些時候便應該給你們發帖子,邀你們來飲宴才是。”真定大長公主的媳婦李氏,同時也是王家三房嫡長孫媳崔氏之母。她瞧著便是長袖善舞的性情,神采飛揚:“如今謝三郎回到長安,又得了圣人召見,想來圣人與子竟都不舍得將他放回靈州去。既要留在長安,少不得便應該多認識些人才好,飲宴亦是多多益善。”
眾人皆點頭稱是。王氏雖是素來自視甚高,此時面對名列五姓七家之首的博陵崔氏,也不由得謙遜幾分:“初來乍到,實在不了解長安飲宴的規矩。日后恐怕還須得煩勞貴主與鄭夫人引見一二了。”
“這倒是無妨。”鄭夫人笑道,“如今咱們是親戚,相互提攜亦是應該的。”兩人互相有禮有節地謙讓幾句,令王氏頓時覺得博陵崔氏似乎也對陳郡謝氏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并未注意到,真定大長公主慵懶地靠在隱囊上,已有好些時候不曾言語,倒是頗有些感興趣地打量著坐在最下首的李暇玉,看她帶著小家伙們頑耍。
☆、第一百八十章 崔家善意
因著李暇玉是謝家的幼子媳婦,論輩分算是最低,按禮儀而言也不該隨意插話,故而她只能微微笑著在角落里垂眸靜聽。崔家女眷雖有心想引著她多說幾句,王氏卻幾乎刻意不給她們彼此敘話的機會。且這位阿家事先叮囑過,不許小王氏與顏氏將話題接給她,借著她年輕為由刻意冷落她幾分,讓她認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便生生地成了這場談笑的邊緣人物,只能正襟危坐,勾唇淺笑罷了。
幸而,她坐的角落離孩子們較近,索然無趣之下,她便時不時地側首瞧他們正在頑什么。不知不覺間,她便不再關注兩家女眷們究竟在說笑些什么,坐席離孩子們越來越近。若非時時關注她之人,大概也瞧不出她正不動聲色地緩緩挪動。而且,仔細論起來,她也并未移出多少距離,當然也不至于令人覺得失禮,只是能夠更方便她圍觀小家伙們頑耍而已。
因著陪伴染娘與義陽小公主之故,李暇玉素來對孩子頗有耐性,偶爾也會生出些許童心。見孩子們忙著頑斗草,有勝有敗,勝者難掩喜色,敗者則苦著小臉,實在有些可憐,便時不時替落敗的小家伙挑幾根看起來格外結實的草莖,助他們一臂之力。原本勝出的孩子還有些不滿,但見她不分彼此都會相幫,而且挑草莖的眼光十分獨到,便纏著她問起了經驗。
她掃了身側的女眷們一眼,便低聲說起來。小家伙們聽得連連點頭,按她所言的選出草莖繼續“斗”起來,勝者越發興奮無比,而敗者亦是絕不服輸。不自覺地,他們也離這位親切的年輕長輩越來越近,幾乎是圍在她身邊了。
真定大長公主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們,忽而勾起嘴角笑道:“定敏郡君果然頗有孩子緣。怪不得聽說義陽如今都離不開你了。若沒有你陪伴,這孩子恐怕也不會日益康健起來,前些日子看著可真教人擔心得很。如今她飲食就寢可好些了?”
“回貴主,小公主的寢食作息已經漸漸恢復過來了。”李暇玉回首,眉眼彎彎地行了拜禮,方應道,“若知道長輩們都惦念著她,她還不知該有多歡喜呢。近來圣人與皇后殿下也覺著放心許多,御醫也開了些調養的方子。只不過,宮中玩伴到底少了些,故而兒才日日進宮與她作伴。”
“她就是舍不得圣人與皇后,所以一直不愿出宮來。不然,何愁沒有玩伴呢?”真定大長公主一嘆,難掩憐惜與慈愛之情,“在東宮時,她還時常跟著皇后出來宴飲,搬入太極宮之后,反倒是——如今也是諸事繁雜,她小小年紀卻是個早熟的孩子,想來亦是有所察覺罷。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疼呢。”
說起義陽小公主,李遐玉難免也帶出幾分真情實意來,掩去心中盤亙不去的陰霾:“她年紀尚幼,合該天真爛漫,確實不應承受那些……”因崔家眾人都是可信之人,又有鄭夫人與貴主在場,她便含含糊糊地透了一兩分,而后又道:“不過,圣人與皇后殿下想來也早有決斷,日后絕不會教她受什么委屈的。”
“誰敢讓義陽受委屈呢?我這作姑祖母的也饒不過他們。”真定大長公主的神色越發親切幾分,言語中也更多了些許隨意:“好孩子,改日若是你能帶著義陽出來赴宴,我定要將壓箱底的東西賞給你!長樂她們幾個也正盼著呢,到時候定也少不得給你道謝。如今圣人只得了這么一個閨女,一群姑祖母與姑母,誰見著她不歡喜?誰不想寵她?只是苦無機會罷了。你若是能讓我們得了機會,誰不會念著你的好?”
聞言,李暇玉抿唇一笑:“那兒倒是沾了小公主的光了——其實前兩日小公主便答應皇后殿下,時不時出宮頑耍,就等著過兩日長樂長公主的飲宴呢。”再過幾天,嫁入長孫家的嫡長公主長樂長公主便要辦一次賞春雪的飲宴,宮中早便接到了帖子,義陽小公主出行諸事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大善。”真定大長公主笑起來,又招手道,“來,來,坐到我跟前來,讓我好生瞧一瞧。”她這般興致好,也令崔謝二家其他正在笑談的女眷們不由自主地便暫時止住了話題,紛紛瞧了過去。這位貴主絕非喜好攀附吹捧的性子,常年深居簡出,若要得她另眼相看并不容易。除了自家兒媳與孫女,以及尚書府的親眷們之外,上一位能令她開懷笑起來的女眷,后來便成了自家人——那便是崔子竟續娶的王夫人。
雖不知為何得了這位貴主的另眼相看,李暇玉卻也毫不猶疑地起身,緩步行過去,而后跪坐在榻邊。她的舉止間既有門閥世家傳承的優雅,又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與或許源自性情與經歷的灑脫利落。她的一舉一動皆看在真定大長公主眼中,神色略微動了動,卻并未多言,只是溫聲問了她不少騎射之事,言語中儼然將她當成了自家后輩般看待。
眼見著鄭夫人淡笑著加入到真定大長公主與李遐玉的笑談之中,說的也皆是尋常世家女子并不熟悉的騎射以及靈州的風土人情,王氏心中郁怒不已。她完全不懂騎射與靈州之事,便是想插話也插不進去。然而,無論再如何憤怒不快,她亦只得將心思盡數藏起來——怎么算,這幼子媳婦也是謝家之人,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不和與矛盾來。
便是如此,她也完全無法理解,為何王家與崔家皆會對這寒門之女刮目相看。難不成,就因為她是正四品的御封誥命?且先帝還給她賜了封號?難不成,就因為她得了杜皇后的看重,能夠日日入宮?
王氏雖然從未涉入過官家內眷間的交際,但絕非愚笨之人。然而,出于對這位寒門媳婦的偏見,她卻始終不愿意承認她如今的地位究竟有多重要。她對陳郡謝氏的復興,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或者說,自從幼子歸來之后,她便覺得一切都能回歸正途了——她不必再仰望這位兒媳婦,也不必因可能需要仰仗她而退讓。畢竟,兒媳婦能做的事,兒子能做得更多更好。她也很快便要請封誥命了,到時候無論是身份與品階,都能制住這個寒門之婦,她還能憑借什么在陳郡謝氏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