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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娘子,得了個玉雪可愛的小娘子呢!”
“恭喜娘子,弄瓦之喜!”
聽得穩婆與醫女的恭賀聲后,李遐玉立即命雨娘將襁褓抱過來。細細看去,剛生出的孩子渾身發皺,并不見有多“玉雪可愛”。然而,僅是看著她,她心中便涌出了無限的歡喜:“將小娘子抱去給祖母瞧瞧。此外,穩婆、醫女都重賞。”
三郎,咱們終于擁有掌上明珠了,你何時能家來瞧一瞧她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悄來探望
轉眼便到了孩子的洗三,因著謝琰升遷十分迅速顯然頗有前途之故,又有李和與柴氏的顏面,許多賓客皆是不請自來。雖說只是個小娘子,但柴氏話里行間都很是歡喜,于是眾人也頗為湊趣地說了好些話。當然也有人不知趣,看似贊著陳郡謝氏的嫡女確實是金貴得很,實則拐彎抹角地打探謝家人聽聞消息之后又當如何反應等等。柴氏只當作不曾聽見,回頭便命人將這家女眷記下,以后再也不邀她參加李家的宴飲,更不愿去這一家湊什么熱鬧。
李遐玉聽聞此事后,抱著女兒淺淺一笑:“她們怎么如此關心別人家的事?自家的陰私恐怕還沒了斷干凈呢。”靈州世家官宦也就這么些,許多事根本不必打聽,不經意間便會傳出來。誰家沒有一兩件顏面掃地的事呢?端看捂得緊不緊罷了——直到如今,李八娘不還是一個傳聞中無比端方的世家貴女么?至于謝家之事,也暫時輪不到這些陌生人來關心。
“可不是么?”李丹薇饒有興致地瞧著她懷中的小家伙,有些懊惱地道,“真該將阿修與芷娘都帶過來才是,也好與咱們謝小娘子好生親近親近。這可是阿修未來的媳婦呢,往后須得常來常往才好。”
“十娘姊姊悠著些罷,別光是咱們一廂情愿,反倒讓他們往后不知該如何相處。不若暫且當作兄妹來往,若是日后情投意合了,再成全他們便是。”李遐玉回道,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枕邊,“說來,我似乎忘了給長安去信。也該教大兄知曉,謝家多了位小娘子之事。據我所知,目前大兄膝下兩子,二兄膝下一女,咱們家小娘子在族中應是行二。”
“總是叫著大娘子或者小娘子聽著也不像,不過若是喚二娘,便是族中序齒——按我說,族中序齒并無任何意義,堂兄弟姊妹也就罷了,隔了一代的從兄弟姊妹便很不必如此。若是人多的家族,恐怕連同輩之人都認不全呢。”諸如他們隴西李氏丹陽房嫡脈,祖父的幾個兄弟膝下的族兄弟姊妹都有數十人,加起來幾乎近百。多年不見,她早已將他們的臉孔忘了,說不得突然見面還不相識呢。
“謝氏父輩早逝,子嗣不豐,陽夏房嫡脈攏共也就他們堂兄弟三人,膝下四個孩子而已。不過,分房確實是遲早之事。也罷,便不叫二娘。不如,請祖母給這孩子取個小名罷,也沾一沾祖母的福氣。”李遐玉回道,便使晴娘去請柴氏賜名。
柴氏聞言后,卻親自過來探看已經睡著的小家伙:“這兩日我都想著呢。咱們孫大娘子生在二月,二月又喚作梅見月,所以大名取作孫梅見,小名便作梅娘。既如此,謝小娘子生在八月,八月又有紅染月之稱,小名不如喚作染娘罷。”
“祖母取得真好。若教兒說,不如大名就取作謝紅染呢。”李遐玉道,“兒本想著八月又是清秋月,又是雁來月,謝清秋、謝雁來這兩個名字都不錯。不過,‘雁’與三郎之名重音,似乎并不合適,而‘清秋’又顯得太風花雪月了些。”
柴氏與李丹薇聽了,皆禁不住笑起來。柴氏道:“料不到不過是這兩三日而已,你便想了這么許多,也真是難為你了。你只管好好將養著,費什么心思?咱們染娘的大名,應當由她阿爺來取才是。何況,也不知謝家這一輩取名到底要遵從什么規矩,不好破例。趁著你祖父喜得尚未回過神來,我早便派部曲去給三郎送信了。如今戰火尚未再起,回信取名的時間總該是有的。”
“這倒也是……”李遐玉道,又輕嗔,“若是滿月之前她阿爺還未取好名,就喚作謝紅染。也不管什么規矩,橫豎若不論隔房的,她便是這一輩中的大娘子,往后都遵著她的名字來便是了。”
是夜,半夢半醒之間,李遐玉依稀覺得榻前似乎有人正彎腰探視著她。那熟悉的身形與氣息,似乎帶著幾分仲秋之夜的微寒,卻令她覺得格外安心。迷迷蒙蒙間反應過來之后,她疑心是自己做了夢,遂清醒過來。然而眼前之人卻并未如夢幻泡影一般消失,而是在榻邊坐下來,輕輕地俯下身親了親她的嘴唇。
“三郎?”李遐玉依然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夢中。眼前的謝琰應是剛沐浴過,披散著的黑發洇濕了衣袍,帶著濃重的水氣。不過,比起去年離別之時,卻似是曬得黑了些許,更增添了幾分武官的勃勃英氣。
“驚醒你了?”謝琰握住她的手,揚眉微笑,“原本想著悄悄在你身邊坐幾個時辰便走。不過,日夜兼程歸家來瞧你,卻未能讓你見著我,總有些不甘心。心里正矛盾呢,幸好,你果然醒過來了。”
“你怎么回來了?祖母派人去給你送信,恐怕趕得再快也剛到夏州突厥軍營中罷?”李遐玉反握住他的大掌,坐起身倚靠在他懷中,“你……去看過咱們的女兒了么?這兩日她張開了些,眉眼特別像你。”
“染娘生得比我精致多了,輪廓也很像你。我先前一直盤算著日子,想趕在你生產的時候回來守著你們。執失思力將軍也特許了我幾日假期,正好趕得上來回一趟。卻沒想到,小家伙如此心急。”謝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幾分,“你身子如何?我方才問了雨娘,聽說當日生得很順利,你始終未曾呼痛。不過,你又何必強撐著?若是一直不聲不響,反而更教家里人擔心。那時候要是我在產室外,恐怕便按捺不住想沖進去了。”
“何必白費氣力?其實也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生了之后便不覺得怎么疼了。尤其抱著染娘的時候,更是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凈。連你這個當阿爺的始終不曾出現,我也忘了嗔怪。”說到此,李遐玉勾起嘴角,“說來,你方才可曾抱過她?”
“見她睡得很安心,我不敢抱她,生怕笨手笨腳地驚醒了她。早知如此,就該事先練習一番才是。”然而,這是他們的頭一個孩子,他還能如何練習呢?“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心里更牽掛你,便過來了。”
李遐玉便輕聲喚雨娘將小家伙抱過來:“你這當阿爺的,怎能不抱一抱咱們的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心里不歡喜呢。”
謝琰搖首應道:“我當然歡喜,歡喜得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說話之間,雨娘便將熟睡的染娘抱了過來,李遐玉接過來放入謝琰懷中。他立即如臨大敵一般調整著姿勢,眼見著女兒微微皺起淺淡的眉毛,便不由得焦急起來,使眼色向李遐玉求救。李遐玉卻看得噗嗤笑了,讓他臂彎放松些:“你的動作太僵硬了。不必擔心,便是她被你鬧醒了,再哄一哄她就是。”
經她悉心指點后,謝琰漸漸得法,于是輕輕地晃動著懷中的小嬰兒,見她抿了抿嘴唇,似是露出些許笑意,便立即驚喜道:“阿玉,你瞧,她笑了。是不是覺得躺在耶耶懷里很高興呢?”
李遐玉斜了他一眼:“不過是睡得舒服罷了。如今尚且不能認人呢,也不管抱著她的人究竟是誰。說來,染娘是祖母給她取的小名,大名你想好了不曾?她這一輩取名是否要遵從什么規矩?”
“我們謝家的小郎君、小娘子素來是分別取名。”謝琰毫不在意,“也不必管二兄家的小娘子究竟取的什么——早就聽大兄說,因那孩子身子骨有些虛弱之故,還是叫著大娘這樣的小名,等過了四五歲再定大名。咱們的女兒,便取作謝紅染罷。日后若再有了女兒,按照生月繼續取。”
“謝紅染——祖母定會很高興。表兄家的小娘子取名孫梅見,也很好聽。不過,若不是你名中有個‘琰’字,咱們家的取成謝雁來,聽起來仿佛更相配一些。”梅見,雁來,都是月份的征兆,且動靜相宜,聽起來都很是大氣。“這名字委實有些可惜了,不如等下一輩的時候再用罷。隔輩之后,也不必避諱同音不同調了。”
“都依你。”謝琰回道,“累不累?再睡一會,我和染娘在旁邊陪著你。”
“好不容易才見著你,你天亮之后卻須得啟程離開。難得有這幾個時辰,我又如何能睡過去?”李遐玉回道,“說來,你這些月以來究竟有什么見聞經歷,我都不知曉。不如,你且說給我聽罷。夏州之戰的始末,我也十分在意。”
謝琰頓時失笑:“旁的人家閨中私語時,無不是花前月下。你可倒好,什么話都不想聽,只想著鐵馬金戈。莫急,我還有好些話想說與你聽呢。待我說完之后,再講夏州之戰也不遲罷?”他笑起來的時候,小家伙似乎被吵醒了,不安地動了動。
年輕的阿爺連忙將她放入阿娘懷中,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唯恐再鬧著她。然而,謝家染娘素來便是體貼乖巧得很,吧嗒著小嘴便又睡過去了。謝琰這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抱著她也累,將她放在床榻里頭,讓她安心睡罷。如此,咱們也好說話。”
于是,夜半時分直至黎明,兩人始終依偎在一起輕言輕語。從花前月下,一直說到鐵馬金戈。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他們卻依舊沒有任何睡意,也不提挽留的言語,只是彼此相望的時候,交換著綿綿的情意與不舍之色。
“阿玉,我走了。”謝琰起身,從袖中取出個圓潤的玉扣,上頭雕著一只神氣活現的雛鷹,“沒有時間再仔細打磨,想想還是留給染娘貼身帶著罷。待我歸家之后,再將這玉扣好生琢磨一番。”
“……我會打個絡子,讓她戴在身上……三郎,此去千萬小心些,平安歸來。”
“我省得,你放心。”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戰漠北
時至九月深秋,剛開始時接連取得勝利的大唐雄師卻始終止步于高句麗安市城(海城)之前。由于守城軍的頑強抵抗,圍攻此城兩個余月的大唐將士并未取得預期的戰果。攻城之戰本便艱難,久克不下士氣更是迅速低落。更何況深秋之后遼東氣候日益寒冷,來自更溫暖的河北道、河東道等地區的大唐兵馬十分不適應。數萬大軍不可能在冬季酷寒的遼東過冬,白白耗費糧草與性命。故而,天子無奈之下,只得暫時班師回朝。
此次征戰,顯然并未達到圣人的理想目標。雖說攻占了十城,俘虜七萬余戶,斬殺四萬首級,只付出了數千兵士陣亡的代價,但這一戰在年輕時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天子眼中,仍是不值一提的污點。更別提戰馬損失慘重,糧草亦消耗一空,短時間內必定難以再度東征——高句麗不過疥蘚之疾,自是不值得如前朝煬帝東征那般付出舉國之力為代價。
既然孫子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朝廷便更易了對待高句麗的謀略,決定以偏師襲擾農時,致使高句麗日漸糧荒而內亂,自行瓦解。也許不過幾年,也許不過數年,不費多少兵卒,便能將此國滅去——經此一役后,令其俯首稱臣已經并非大唐所愿了。何況高句麗如今占據的遼東,本便該是漢人的土地。至于鮮卑山側近,鮮卑人恐怕更有資格在哪一處生活——當然,鮮卑族都已經是大唐人,這些也合該是屬于大唐的疆域。
東征高句麗結束之后,因并不算大勝,朝廷內外并無多少喜悅之氣。不甘失敗的多彌可汗聽聞草原上流傳的唐軍東征不利的消息,認為良機已然到來,遂再度征召鐵勒騎士,南下入侵夏州。圣人登時大怒,立即命時任禮部尚書的江夏王李道宗鎮守朔州,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與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鎮守勝州,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侯將軍薛孤吳鎮守靈州,執失思力帶領靈州與勝州的突厥降部,與其他兵馬呼應。攏共算起來,竟召集了二十二州府兵,與大部分突厥降部騎士。
薛延陀人氣勢洶洶地南下穿過陰山,在渡黃河的時候卻聽聞斥候來報,唐軍總共征召了二十二州府兵與突厥降部騎士,計數十萬大軍,正虎視眈眈地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多彌可汗猶豫了幾日,又聽得執失思力的突厥騎兵北上的消息,遂立即連退三百里,在漠北南部草原上扎營。
此時已然入冬了,薛延陀人與唐軍隔著黃河陰山對峙,誰都并未輕舉妄動。冬季并不是適合征戰的時節,天寒地凍,兵馬極易凍傷或困在突如其來的風雪當中,糧草運輸更是十分艱難。然而,無論是多彌可汗或是在夏州邊境結營的執失思力都沒有拔營而歸的意思。周圍的唐軍也依舊按兵不動,直至持續到貞觀二十四年的元日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