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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遐玉披散著濕漉漉的長發,慵懶地靠在熏籠前,任思娘給她擦干頭發。謝琰坐在她身側,渾然不在意自己的頭發亦是濕的,打開隨身帶回的檀木盒:“去歲你及笄時我送的玉簪,并不見你常戴。若是玉佩,想來你應該會經常佩戴才是。所以我特意尋著空隙,雕了件雙鷹穿云佩,你得空便打了絡子戴上。”
李遐玉側眼看去,便見圓月般的玉佩上,兩只振翅飛翔的雙鷹親昵地以喙相對、揮翅相連。比翼雙飛,一同翱翔,寓意自是令她無比歡喜。謝琰將玉佩拿起來,又給她看后頭刻的篆字“云鷹”:“你的小字很合鷹擊長空的場景,又是給你的生辰禮,刻上去也十分應景。”
“平日習武的時候,我都戴著你雕的檀木簪。玉簪易碎,確實舍不得戴,早便收進了妝匣里。這玉佩倒是能經常掛著,想來若是小心些,亦不會容易弄丟——念娘,取些絲線來,我打個絡子。你們也都記著些,這件玉佩可不能有什么閃失。”說罷,李遐玉便拿著雙鷹穿云佩細細把玩起來。
“是,奴們省得,元娘放心就是。”婢女們齊聲答應,笑著繼續忙碌去了。
謝琰挑起眉,又笑道:“待我給你雕出一整套頭面之后,可不許只單件佩戴了。說不得,日后這套頭面還能當作咱們家的傳家之物。不,這是我特地雕來送與你的,又合你的小字,我可不想讓旁人佩戴——哪怕是咱們的女兒也不成。那就待我們二人駕鶴西歸之后,便隨著葬入地下罷。”
“在我二八生辰的時候,你卻偏偏要提起這個?”李遐玉佯怒,嗔道,“也虧得我不信什么吉祥不吉祥的話,不然定要將你打出去才好。”謝琰亦發覺自己一時口誤,忙賠罪道:“娘子息怒,是我說錯話了,不該不該。方才我見外頭還開著幾盆晚菊,有幾朵花形甚為不錯,正適合簪戴。我剪下來,幫你簪上如何?”
“多剪幾朵,待會兒讓大家分著戴。”李遐玉笑道,幫他揉干了頭發,才目送他飄然步出。此時她的長發也已經烘干了,思娘用篦子小心翼翼地梳通之后,幫她挽了個墮馬髻。薄施一層脂粉,輕畫黛眉,額間貼上梅花狀的花鈿,再涂上甲煎口脂。許是暫時處于身嬌體軟狀態的緣故,她的面容上較之平日多了幾分媚意,眼波宛轉間盡是淺淺的情意。目光所盡之處,皆讓人禁不住有些臉紅心跳,端的是一位絕色佳人。
謝琰捧著金菊進來后,一時間竟看得有些怔住了。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親自將重瓣菊插在她的發鬢上,在她耳畔低聲道:“你這模樣,只許讓我一人看才好。我舍不得別人瞧你,哪怕只是一眼。娘子覺得,這可該如何是好?”低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流連,仿佛帶著幾分醉意,令人不自禁地醺然。
李遐玉橫了他一眼:“帖子已經發了,生辰宴也在園子中擺開了,總不能讓你替我待客罷?好端端的生辰宴,你可不許胡亂攪合。”纏綿歸纏綿,她也不愿意在這種時候冷落了家人與好友。便是因李和與孫夏均未歸家而有些遺憾,生辰宴到底還是應該熱熱鬧鬧地度過。
謝琰無奈一笑,也覺得自己略有些失態了:“此前我曾傳信給烏迷耳,讓他們多交易一些珍貴皮毛,隨著商隊送過來。方才我已經命部曲去拿了,若有什么好皮子,便給家里人都各做一件裘衣。我記得,你尚缺一件銀狐裘與灰貂裘,記得做全了,也好搭配衣衫。”
“不過是一次生辰,你又何必送這么些厚禮?豈不是將先前我好不容易給你縫的單衣比了下去?”李遐玉回道,“日子還長著呢。往后還有數十載,我倒要好生記住,看看你每一年生辰都給我送些什么。”說罷,不知為何,她竟隱約覺得有些不祥之意,便又道:“不提這些,咱們趕緊去園子里罷。免得作為主人家,倒教客人好等。十娘姊姊便是從靈州坐車而來,如今也該到了……”
說話之間,便有仆婢來報,說懷遠縣主與都督府十二郎到了。李遐玉便攜著謝琰一同去內院門前相迎。這回生辰宴,她依舊并未大辦,更懶怠與那些不相干的人家人情往來。故而,除了家人之外,也只請了李丹薇姊弟二人,并讓捎帶上已經半歲有余的龍鳳孿生子。李丹薇因覺得待在靈州甚是無趣,便想宴后去賀蘭山腳下的莊園中過冬,也好教慕容若方便探親。正逢李遐玉亦有秋狩之意,又同樣思念謝琰,便滿口答應了。
李丹薇下車時,見了李遐玉身邊玉樹臨風的謝琰,不免笑道:“我也是想岔了。元娘生辰,祖父焉有不準三郎歸家慶賀的道理?原想著今晚能與你抵足同眠,如今恐怕是不能如愿了。不過,日后也有得是機會。”
“十娘姊姊若能舍得與阿修、芷娘分開,我自是無妨。”李遐玉應道。謝琰似笑非笑地掃了她們一眼,李丹薇便接道:“我倒是舍得,你或許也舍得,只怕謝三郎舍不得。也罷,瞧著你甚是可憐,不與你搶了便是。”
說話間,李丹莘也過來彬彬有禮地問候,又送上禮物。李遐玉與謝琰便笑著將他們迎進去。李遐齡、孫秋娘亦隨之而來,一個特意招待李丹莘,一個則是籌備好了生日宴,過來引他們去后園。
初冬生辰,其實并無多少能賞玩的景致。百花謝去,葉枯水涸,大雪未降,舉目望去,只見一片蕭瑟。不過,幾位盛裝打扮的年輕娘子,卻生生襯得視野中多了幾分顏色。連李遐齡也忍不住贊道:“何須看什么外頭的景致,光是阿姊與阿嫂們,便已經足夠教人看得目不轉睛了。想來是這外頭的景致,都盡數歸入咱們家中了。”
“玉郎真是越發會說話了。”李丹莘也笑吟吟道,“不如待會兒我們來行酒令如何?有謝姊夫在,便是只咱們三人,應當也能頑了。只可惜姊夫沒能得著假期,不然多些人會更熱鬧。”他們這些郎君,可不能像娘子們那般頑投壺、雙陸這種游戲。尤其他自詡讀書進學之輩,當然須得行些雅致的游戲才好。
謝琰頷首應了,只道:“我不比你們,已經許久不曾行令。若是有什么疏漏,可不許灌酒。否則,咱們就不比文,只比武就是。”在自家娘子的生辰宴上,他可不想喝得醉醺醺的,且又教兩個小家伙壓了一頭。
李遐齡與李丹莘只得頷首,卻又不免抱怨:“若是不喝酒,又該罰什么?總不能行令輸了,什么都不罰罷?那樣也太沒有意思了。”
“不必罰,而是獎賞。咱們各取一樣物事作為彩頭,若是誰行令作得好,三局二勝,便盡數得去。”謝琰提議道,取出新得的一柄胡刀,“這便是我的彩頭,削鐵如泥的胡刀,剛從粟特商人處得到的。”他本想一股腦都送給自家娘子,但轉念想到她其實更喜障刀與橫刀,便暫時作罷了。
李遐齡聞言,亦解下腰間的玉佩:“這是前幾個月從寺廟中得來的平安玉佩。玉佩雖不算名貴,但卻是在佛前供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應當有護佑之效。待會兒無論是誰得了,都需好好地戴在身上。”
李丹莘也取下自己的荷包,拿出里頭的鏤空金香囊:“這物事較為奇巧,無論怎么動,里頭的香炭都不會灑出來。這是我阿兄從長安給我帶回來的,就算作是一個彩頭罷。不然,我渾身上下一時也拿不出別的物事來了。”
謝琰與李遐齡自是不介意,于是三人便坐在角落里,自己行起酒令來。至于李遐玉幾人,帶著孫孟平孫小郎、慕容修慕容小郎、慕容芷小娘子,一同歡樂地頑著投壺。在這般寒涼的天氣里,竟也都出了一身熱汗。
在李遐玉看來,生辰宴只是個由頭,無非便是眾人聚在一處祝賀鬧騰罷了。乘興而來,盡興而歸,便足矣。今日生辰便應了她的意思,直至深夜時分,方意猶未盡地結束了。李丹薇母子三人并李丹莘,皆在李家歇了下來,只待幾日之后同去賀蘭山腳下的莊園中。
謝琰輕輕地拋著手中新得的小物事,心情亦是極好。兩個小家伙想借著行令贏他,還早得很呢。殊不知他為了自家娘子的生辰,可是準備萬全得很。行令的詞句,也都是想過多時的,怎可能贏不了他們呢?
李遐玉見他也頑得很是愉快,絲毫不見不悅之意,便也寬心許多。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道:“我出了一身汗,且去洗浴,你先洗漱睡罷。”
“我也出了一身汗。”謝三郎很是順口地接道,將戰利品暫時放置一旁,“早上既是一起洗的,晚上也一起洗罷。”
李遐玉突然覺得,今日仿佛不是她的生辰而是他的生辰一般。否則,他怎么比她還更盡興幾分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喜得消息
蕭瑟的寒風掠過賀蘭山的濃密樹林與枯干荒草,呼嘯而去。火紅兜帽上的雪白絨毛飄動著,偶爾拂在李遐玉的臉頰上,而她卻似乎一無所覺,只是定定地望向遠處河間府軍營中如風一般呼嘯而出的騎兵。他們或身穿紙甲,或身穿明光鎧,都籠罩著灰黑色的披風,看上去仿佛在地面上翻滾涌動的烏云。然而,也正是在這滾滾烏云之中,蘊含著雷霆一般,堅定不移且威勢驚人的戰意。
李遐玉倏然想起數年之前,她亦是同樣目送著祖父離開軍營,去參加反擊薛延陀的大戰。那時候她面上雖是鎮定如常,心中卻多少有些忐忑不安。而如今,她早已經習慣這樣的離別。更何況,這甚至不過是一次番代征防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正經的出征。然而,不知為何,她卻隱隱有種預感——這一回,將士們絕不會空手而歸。狼煙與戰火,鮮血與紛爭,已經不知不覺再度欺來,近在咫尺。
“阿姊?”李遐齡輕輕地喚道。他的坐騎有些不安地小步踏動著,從鼻中發出噴氣聲。他隨意地安撫著愛馬,也瞇起眼朝遠方看去:“這是輪到姊夫他們去巡防了?于他們而言,確實又是一次難得的良機。阿姊也想去么?”
“算了罷。”李遐玉轉過目光,輕輕地夾著馬腹,撥馬往回轉,“寒冬臘月地往大漠中去,何苦來哉?倒不如安安生生留在家中,待明年開春之后再說。只可惜,去年咱們一家人便沒有一同守歲,今年應當同樣是分隔兩地罷。”
她隨意地說著,不期然地又想起昨夜突然溜出軍營,來到莊園中與她辭別的謝琰。鬢邊仿佛還留存著他的手指穿過的感觸,耳畔依稀響起糾纏廝磨的時候,他低聲的話語:“等我家來……”——她當然會等著他。或許,等不及的時候,便親自去尋他了。
“武官之家,逢邊境變亂之時,又有多少人能得團圓?”李遐齡輕輕一嘆,“想來這回出征應是不同尋常罷。不然,阿姊你也不會如此反常。祖母還說,過些時日打算再去寺廟中做道場,并施舍錢糧衣物與縣城中的流民乞兒。阿姊,你若是覺得不安,便與我說一說,也總好過你獨自悶在心中——”
“不是什么大事。如你所言,眼下不過是一次尋常的番代征防而已。”李遐玉搖了搖首,淺笑道,“若是有什么消息,再與你說也不遲。你還是安安生生地進學讀書罷,課業可不能懈怠。前些時日,謝家大兄讓部曲從長安帶來的策論文題,你都做完了么?”
李遐齡雖聽出她在轉移話題,卻也不得不順著答道:“已經做完了。先生說,他眼下已經沒什么可教我的,也不好評判這些策論作得好是不好。過幾日,他便要辭去西席之職,歸家苦讀。我以小郎進學須得他啟蒙為借口,想留他繼續住在咱們家,他卻仍是拒絕了。他說,他當年屢試進士而不得,如今托姊夫的福,在咱們家看了這么多藏書,或許可試一試明經。若是一切順利,明年參加縣試、府試,后年興許能與謝家大兄同年入第。”
“先生是個有志向的,咱們也不能因一己之私,阻礙他的前途。”李遐玉隨意地射出一箭,思娘立即撥馬前去查看獵物的情況。“不過,你如今想考進士或者明經,仍是太早了些。作完的策論,可否先請十二郎的先生看一看?若是行文引論化用皆無妨,差的便是見識了。過年之后,你便出去游歷罷。”
李遐齡猶疑片刻,低聲道:“如今祖父兄長與姊夫都不在,若是我再離開,豈不是只留下一家女眷?我……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他早便生出了外出游歷的念頭。大唐疆域何其廣闊,然而他卻只去過靈州、夏州與涼州,見識未免也太狹窄了些。若能踏遍大江南北,親眼得見各地民情民俗民風,所作之策論定會言之有物、大不相同。
“我在家中守著呢,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李遐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論身手武藝,你打得過我么?論見識,你能比得過祖母?去罷,無須為家人擔憂,只需顧好你自己,別教我們替你擔心便是了。到時候,我會挑五名部曲與你同去,暗中保護你的安全。此外,你須得記住,自己只是游歷四方的文士,不是什么游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自是應當之事,卻不可凡事包攬過去,須得量力而行。”
“阿姊,我還未啟程呢,眼下怎么就說起這些來了?”李遐齡有些無奈,“況且,我已經不是稚童了,殺過人也見過血,不會輕易遭人哄騙欺瞞。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心里有數,你安心便是。”
“為防萬一,我還是須得多說幾回,免得你一時熱血沸騰,不記得這些。”李遐玉道,滿意地望向思娘提回來的灘羊,“今日的午食,便用炙灘羊罷。再多獵幾只鹿或羊,送回家去給祖母與阿嫂嘗鮮。玉郎,秋娘,也讓我瞧瞧你們的射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