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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姑臧山再度出現在眼前時,李遐玉渾身的殺意與煞氣都已經消散了。過去將近兩個月的血腥殺戮看起來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依舊是一位隨性的寒門小娘子,既尋常而又不尋常。對于她如今的自控能力,無論是她自個兒還是謝琰,心中都覺得很是高興。至少往后與親人們相會時,便不會惹得他們擔憂了。
“原來諸位與姑臧夫人頗有淵源。”慕容若勒馬立定,掃了一眼身側的三兄妹,“某本應該拜訪姑臧夫人,不過眼下這模樣恐怕不合適。若是有機會,他日再前來拜會夫人,也好與三位一同絞殺馬賊。”他們一路緊趕慢趕,渾身風沙塵土,確實不適合做客。何況,吐谷渾與鐵勒部落昔日為寇仇,若是貿然拜訪恐怕也不合適。
“若是慕容郎君有什么消息,隨時可遣人去當日涼州南市那個金銀首飾鋪傳信。”謝琰道,“日后我恐怕不能再遠離靈州,但阿玉應是無妨。”作為府兵,鎮守轄區才是應有之義。除非馬賊主動進犯,不然輕易不能遠離轄區,否則容易受責。如此次這般的好機會,往后怕是再也遇不著了罷。
“若是慕容郎君信得過我,便與我合作就是。”李遐玉接道。
慕容若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小娘子的身手與智計,某自是信得過。開春之后,某便會遣人傳遞消息。”說罷,他頓了頓,忽又低聲道:“小娘子的阿姊,如今也在姑臧山?”他這句話與之前毫無關聯,謝琰、孫夏禁不住都一怔。
李遐玉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內心卻已是疑惑萬分:“不錯。”這慕容若不過是見了十娘姊姊兩面而已,居然便念念不忘了?說來,以他吐谷渾王族的身份,倒也并非娶不得隴西李氏女。她心中轉過了許多念頭,卻又不免自嘲想得有些太多了。李丹薇已經及笄,都督府想必也看好了門當戶對的婚事。以她阿娘與祖母的性子,又如何愿意將她嫁給鮮卑胡人?
慕容若不免又瞧了幾眼被雪覆蓋的姑臧山,垂眸靜思片刻,便撥馬告辭了。他仍然并未表明身份,亦未過問謝琰等人的身份,方才那句話也不過是一時沖動罷了。然而,便是雙方互通名姓,李遐玉也未必會告訴他李丹薇之事。
吐谷渾人離開之后,李遐玉等人也回到了契苾部。在部落中稍微休整了幾日,他們便辭別姑臧夫人,頂著茫茫風雪趕回靈州。來時車馬眾多,歸時亦毫不遜色,帶足了姑臧夫人的禮物與各種涼州風物。不過,這一來一回之間,每人的心境卻都悄然改變了。
☆、第五十七章 累計功勛
一路緊趕慢趕,眾人終于在祭灶(臘月二十六)之前回到靈州。因李和與柴氏早已帶著李遐齡、孫秋娘回了弘靜縣,李遐玉遂與李丹薇告別,過靈州而不入,徑直歸家。謝琰曾受李都督囑咐,須得前往都督府復命,故而稍遲一步。李都督許是聽聞自家部曲回報他們曾離開姑臧山數十天,頗有興致地問了他們的去處。謝琰亦不隱瞞,一五一十說與他聽。李都督不免生出愛才之心,又多留了他兩日才放了他家去。
如此,貞觀十八年便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北地數千里邊疆安然無恙地度過了除夕元日,處處歡聲笑語。爆竹聲響延綿,萬家燈火連天,待得上元節熱熱鬧鬧地過去之后,新春的喜意才漸漸平息下來。然而,豐年富足安穩卻始終令百姓們臉上洋溢著樸實而又平和的笑意。
二月仲春時節,弘靜縣李家老宅內,依舊是人人精神抖擻、秩序井然。正院內堂屋檐下,上元節掛上去的燈籠仍未取下,在寒風吹拂中輕輕地轉動著。半舊的青緞圍起的行障內,兩角擺著燒得火紅的銀霜炭盆,李遐玉與孫秋娘正在對弈。柴氏倚著憑幾坐在一旁,啟開甫收到的信筒,一目十行地看過去,嘴角微微勾起來。
孫秋娘正被逼得無路可走,棋盤上黑子的大龍已然成勢,她只得投子認輸。不過,輸給阿姊的沮喪轉瞬即過,與阿姊對弈的愉悅已經足以令她高興兩三日了。于是,她一邊拈著棋子放進一旁的紅木缽中,一邊好奇地看向柴氏:“祖母可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姑臧夫人回了信。”柴氏道,“將憨郎的婚事定下了。”家中五個孩子,孫夏的年紀最大,已經將滿十六歲,也是時候定下親事了。然而,雖說她與李和將孫家兩個孩子視同親生,但他們到底不過是寒門小戶,尋常官宦人家看不上他們,若是與平民結親卻又埋沒了他們的人才。這一兩年來,柴氏著實有些為孫夏的婚事頭疼。本想在李和的下屬中尋訪一番,原也有幾分眉目,不料姑臧夫人卻托謝琰轉述了結親之意,實在教她驚喜得很。
李和與柴氏本就沒有什么門戶之見,對胡族也并非一概視之,否則便不會與康五郎、石氏相交了。胡人又如何?胡漢結親之事,上至皇室世家,下至平民百姓,從來都不少。說句大不敬的話,當今太子的胡人血統恐怕還多些呢!而且五胡十六國之后,北地胡漢雜居將近兩百載,早就辨不清楚漢胡血統的是是非非了。只要那位小娘子懂得漢人的規矩,能夠撐得起內宅中事,便足夠了。柴氏相信,姑臧夫人教養出的小娘子,品性能力絕不會太差。更何況,孫夏聽了這樁婚事之后,支支吾吾滿臉通紅,顯然是中意之極。
“阿姊,我那嫂嫂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孫秋娘猶豫片刻,禁不住問道。自家大兄的脾性她再了解不過,恐怕日后孫家上下都只會聽這位長嫂的。若是長嫂性情不錯,將來亦可彼此照應;若是脾性暴烈驕矜之人,闔家都不得安寧。
“我只與她見過一面,是個伶俐人。”李遐玉道,“阿兄曾在姑臧山待了十余日,他若覺得這樁婚事不錯,想來那位小娘子性情應當合適。若是你仍不放心,咱們再尋個機會去問問十娘姊姊,聽聞她們之間頗有交情。”
“也不必特地因此煩擾十娘姊姊。”孫秋娘搖了搖首,“想來能讓謝家阿兄與十娘姊姊認可之人,應當很是不錯才是。”她有些關心則亂,一時倒忘了自家阿兄再如何不靠譜,也仍有謝琰在一旁靜觀呢。
“祖母,如今尚且只是定親?婚期何時定下?”李遐玉又問。
“總須得憨郎謀個官身,才好成親。”柴氏道,“否則如何稱得起姑臧夫人的青睞?”
“不錯!咱們家的郎君,須得立業之后才能成家!!”李和大笑著自松林中轉出來,眉宇間皆難掩喜意,“今日也算得上是雙喜臨門了!待會兒別忘了將好酒好肉都拿上來,咱們一家人好生慶賀一番!”
孫秋娘尚未反應過來,李遐玉卻眼眸一動,透出驚喜之色,望向他身后的謝琰與孫夏:“軍功都已經計勛了?!”他們從涼州帶回的馬賊頭顱,終于派上了用場?前些時日,阿兄又帶著屬下冒著嚴寒風雪去了一趟賀蘭山中,將剩下的馬賊巢穴一舉攻下,累積起來應當至少是二轉三轉罷?!
說起來,國朝授勛一向嚴格。戰場上獲得軍功須得由書記官仔細記錄,以頭顱與俘虜計算每人所獲與總計全軍所獲。首先,會分為以少擊多、兩者相當、以多擊少三種戰況,即“上陣”、“中陣”、“下陣”。其次,又按戰果分為三種結果,即殺敵或俘虜四成以上、殺敵或俘虜兩成、殺敵或俘虜一成,分別為“上獲”、“中獲”、“下獲”。于上陣得上獲者,最高計五轉;于上陣得中獲者,計為四轉;于上陣得下獲者,計為三轉,依次遞減降等。若是身為軍官,功績實在出眾,也可能破格授勛。
殺馬賊雖并非上戰場,但亦是府兵得軍功的重要升遷之途。否則,那些非邊疆不能上戰場的府兵,哪里能得機會升遷授勛?不過,馬賊盜匪之流到底不比戰場,累計功勛時會酌情減等。至于謝琰是否奉命剿匪,又為何去了涼州轄區內爭功,有李和與李都督力保,倒也應當無妨。涼州都督李襲譽不至于因此為難姑臧夫人與契苾何力看重的晚輩。
“哈哈哈!有崔尚書、都督與契苾將軍的提點,吏部司勛郎中并未為難,很是痛快地擬定了勛階!雖說如今公文尚未正式下來,但長安已經給了消息——憨郎如今是二轉云騎尉,三郎是三轉飛騎尉!”李和眉飛色舞,“雖說并非職官,但到底也是六七品了!”說著,他舉起蒲扇般的大手,咧著嘴用力地拍著兩個孫兒的脊背,砰砰作響。
跟在后頭的李遐齡笑容一僵,心里有些同情兩位兄長:祖父的力氣大得很,這么拍幾下少不得被拍傷了。他曾經親眼得見祖父的下屬被拍得臉色青白,據說后來還特地去請了跌打醫者看診!然而,當他再仔細端詳謝琰與孫夏的神情時,卻發現二人皆是面不改色——想是已經早就被拍習慣了。
“如此說來,再過一兩年,說不得他們便能升到五六轉了?”柴氏很是驚喜,當即便讓侍婢吩咐廚下好生準備夕食。雖說勛官有俸祿,亦能蔭蔽子孫,但國朝連年戰爭,低級勛官滿地走,也不值當什么。若是中級勛官,到時候謀職缺便更有利了,說不得便能尋個旅帥甚至于校尉的職缺。在戰事膠著緊急之時,中級勛官也更容易臨危受命越級提拔。
“那可不容易。”李和實事求是地道,“聽聞咱們靈州夏州的馬賊都東遷,去了勝州、朔州附近,涼州之地的馬賊則西奔去了甘州、沙州。便是再立功心切,也沒有一而再再而三越境行事的道理。”就算其他軍府并沒有能力剿滅馬賊,貿然行事也是不守規矩的行為。
“想是咱們的兇名已經傳開了?”李遐玉笑道。因天候已經漸漸溫暖起來,她著了一身鮮艷的春衫——桃紅色及胸六幅長裙,碧藍色半臂與素色夾纈花瓣紋窄袖衫,更顯得身姿高挑,且已經日益顯出少女婀娜的身段。挑眉淺笑時,衫裙隨風而動,不知為何,卻是令人的目光也不自禁地隨之微微一動。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謝琰挪開視線,淡笑著回道,“若是我們一直靠著四處剿馬賊升遷,恐怕許多人心中不會平靜。”莫說是被搶了功勞的那些軍府,便是河間府內的其他人,亦會心生怨懟。誰不想立功勞?眼見著年紀輕輕的同僚“輕而易舉”地一升再升,又如何能以平常心視之?
“我正想著,過一陣便帶著女兵部曲去一趟甘州以北的大漠,將馬賊都趕到賀蘭山去呢。到了賀蘭山,便是河間府的轄區,理應剿滅馬賊。阿兄與大兄可多帶些人,一同分了這份功勞。”李遐玉又道。
聞言,李和瞪了她一眼:“你以為驅趕馬賊是件容易的事?上回也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該殺的便須得就地格殺,不可因取巧而心生懈怠!”頓了頓,他又語重心長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時候不夠正大光明,有些失之陰狠,不如給他們個痛快也好。”他性子率直,雖能理解各種計謀,但卻不喜斤斤計較耍心思手段。
“不錯,就算是替天行道,咱們也不是什么游俠兒。”柴氏嗔道,“莫要看低了自己的心性,將自己降到與馬賊盜匪一般的境地。”她到底仍是擔心孫女殺孽太重,移了性情。
自涼州回來之后,李遐玉已經被兩位老人教訓了好幾回,自是立刻作出垂首聽命之態:“是兒輕敵,想錯了,祖父祖母莫要生氣。放心罷,兒先前也不過嚇那些馬賊一嚇,絕沒有凌虐他們的心思,不會胡來。”謝琰、孫夏都不在,到時候便只有她一人獨自做出判斷,獨自與慕容若合作,確實應當更沉著冷靜一些才是。身為“主帥”,自然不能與過去一樣。
“那阿兄與大兄只能等著開戰,才能博取功勛了?”李遐齡緊接著又問,“眼下咱們大唐正與薛延陀議親,何時才能開戰?難道阿兄與大兄還須得等上十幾年不成?”兩人若不能立業,便不能成家,姑臧夫人家的阿嫂恐怕等不得那么許久罷!
謝琰微微一笑:“放心,不出一年,薛延陀必會故態復萌。雖短時期內無大戰,但若能抵御其時不時的侵擾,也能累積功勛了。”雖說如今很難晉升,但為了大戰考慮,至少也須得謀個旅帥或校尉之職。區區數十人,在成千上萬人的戰爭當中,根本毫無作用。然而校尉手底下有兩百多人,已經能夠獨立行事了。
“阿兄怎么知道?”李遐齡更是好奇,“不是說,朝廷已經讓薛延陀按著貴主的嫁妝單子下聘禮了么?”便是他小小年紀,也知道六禮當中下聘禮等同于納征。聘禮與婚書齊備,按國朝禮制而言,新興公主便已經是薛延陀可汗的妻子了。此時若無故幡然悔婚,大唐天子定然顏面無存。那些遵循禮制信義的文人士子,也會將此事視為恥辱。
謝琰笑而不語。李遐玉彎著眉眼,將孫秋娘攬過來:“秋娘,想不想知道貴主的嫁妝單子上都有些什么?”
孫秋娘點了點頭:“想!”
“那咱們過兩日去尋十娘姊姊問一問。”她也想知道,薛延陀究竟須得征集多少牛羊,才能湊夠這一份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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勛官十二轉,附錄如下:
十二轉 上柱國 視正二品
十一轉 柱國 視從二品
十轉 上護軍 視正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