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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李遐齡對表兄表姊也仍然有些印象,想到外祖一家都已經不在了,忍不住大哭起來。他的哭聲讓只比他大兩三個月的孫秋娘也啜泣不止,孫夏愣愣地看著他們,亦擦起了眼淚開始干嚎。
柴氏看著四個孩子抱頭痛哭,禁不住輕嘆一聲:“想來憨郎、二娘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先將他們帶去洗浴,用些粥湯墊一墊罷?!彼磉叺糜玫墓苁履镒犹锬镒庸硇卸Y,立即出去張羅起來。
因著李家人丁稀少,許多院落都荒廢著,平日并未仔細打理。所以柴氏暫時將孫夏、孫秋娘安置在李遐玉、李遐齡姊弟倆的院落里,分別住了東西廂房。謝琰命仆從去拿了些他新做的衣衫給孫夏穿,李遐玉也讓思娘、念娘翻出些她以前的舊衣,暫且給孫秋娘。
李和與柴氏立即親自遣了幾個信重的部曲去懷遠縣城打探情況,回到正院內堂時,便見李遐玉抱著李遐齡,有些怔怔地坐在薰籠邊出神。謝琰坐在姊弟倆身邊,眉目之間也俱是擔憂與沉重。
“唉……怎么連這般的慘事都教咱們家的孩子遇上了?”柴氏低聲長嘆,“如今,他們身邊也只剩下咱們這兩把老骨頭了。”兩個月內,接連失去父母、外祖父母、舅父舅母,也不知元娘和玉郎能否承受得住這般的打擊。孫夏與孫秋娘則更是可憐,想是已經無處可去了,這才從懷遠縣來到了弘靜縣。
“往后,就當咱們膝下有三個孫兒、兩個孫女就是了。”李和道,“以前還經常覺得這個宅子實在太大,缺少人氣,往后想必便會熱鬧一些?!?
李遐玉回過神時,便見祖父祖母與謝琰都圍在她身邊,難掩憂心之色。她定了定神,有些勉強地道:“方才剛聽聞噩耗,實在有些受不住。眼下卻已經好多了,祖父、祖母與阿兄都不必替兒擔憂。”許是已經習慣了,接二連三地失去至親之人,她心中固然痛苦,這痛苦卻有些麻木起來。再如何哭鬧,已逝之人也不會再回來。她心中的痛楚、憤懣與仇恨卻越發盤旋不休,也更堅定了報仇雪恨的信念。
“好孩子,心中難受便盡管哭出來,在我們面前何須忍耐?”柴氏憐惜道。
“祖母,兒已經哭過了。許是……許是先前淚水流得太多,如今卻一點也不想哭了。”李遐玉回道,說話間剛開始尚有些茫然,及話音落下的時候便已經是滿面堅毅之色,“哭得再厲害又有何用?兒只想知道,外祖一家的慘事究竟因何而起。再仔細想想,日后該如何為他們報仇?!?
柴氏本想說,難不成你這一輩子便只剩下“報仇”二字了?然而,看著孫女的模樣,她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大仇未報,誰心中都不會平順,誰都不可能像什么都不知曉的人那般無憂無慮地生活。換而言之,若是連這般深仇大恨都能忘懷,又怎會是他們李家教出來的孩子?
說話間,已是里外煥然一新的孫夏與孫秋娘便過來了。他們這一路比當初謝琰、李遐玉、李遐齡更加辛苦,餓得面黃肌瘦不說,手腳都已經生了紅腫的凍瘡。而且,孫家本便是蓬門小戶,在懷遠縣有些田地與店鋪,亦只能算得上是個殷實之家。雖則也雇了幾個奴仆伺候,但平時老老少少都須得做些家務活。故而,孫夏、孫秋娘雖然曾經來過李家,但見了他們家的做派之后,仍然拘謹得很,渾身上下都顯得很不自在。
“趕緊坐下?!辈袷系?,“阿田,將夕食傳上來罷。給憨郎、二娘準備些易克化的羹湯,不能太過油膩,免得貿然進了這種吃食,反而傷了脾胃?!彼才诺煤芡桩敚降诇喩矶纪钢鴮こD凶舆h遠難以企及的威勢,看起來并不容易親近。
孫夏性情粗疏,倒是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孫秋娘不過是個年幼的小娘子,看起來柔柔弱弱,就像孫氏一般,本能地對柴氏生出了敬畏之心。李遐玉不忍見她瑟縮的模樣,便讓她過來坐在自己身邊,握著她的手道:“表兄、表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為何一直不曾派人過來與我們傳消息?月余之前,我曾遣部曲告知阿爺阿娘去世之事,你們可知道?”
孫秋娘細聲細氣地答道:“我們都知道。家里還為姑父和姑姑哭了好幾場,阿爺已經打算好,帶著阿娘、阿兄和我過來懷遠縣?!彼邶X很清楚,看起來便比孫夏伶俐許多。孫夏聽了,也用力點頭道:“阿爺說過,冬至祭祖之后便動身!”
“那到底發生了何事?”李和追問道。
孫秋娘身子微微一抖,嚶嚶哭泣起來:“祭祖那一天……我們坐著牛車出了縣城……一伙強人就舉著刀沖過來……”想來她光是回憶便已經怕得狠了,說話間有些支離破碎,身體也不斷地往李遐玉懷里縮過去。
孫夏虎目含淚,補充道:“那些人都是瘋子,見人就殺!殺了人再搶東西,后來還闖進了縣城!到處都是死人,我們倆被阿爺阿娘藏了起來,親眼看著他們……偷偷把他們掩埋之后,我們不敢進縣城,隨著一群人亂走,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沒有吃的,穿的衣衫也被別人搶走了。后來還是秋娘說,不如到弘靜縣來?!?
“冬至是十一月初,如今都已經要到除夕了?!崩詈偷哪樕桨l陰沉,“懷遠縣發生了這般慘事,居然沒有人告知于我?!”他雖是武官,但好歹也是一府折沖都尉,在這弘靜縣中官職最高。懷遠縣就在弘靜縣之北,兩縣相鄰,這么大的事,他居然分毫不知?!
“你沖著孩兒們大吼大叫作甚?”柴氏橫了他一眼,示意李遐玉安慰嚇壞了的孫秋娘,“也許是懷遠縣縣令有意按下此事,也許是旁人當咱們沉浸在喪子之痛中,便并未前來打擾?!碑斎?,無論如何,被他人隱瞞到這般程度,河間府的兵士、自家的部曲都需仔細整頓一番就是了。
這時,夕食已經傳了上來。廚下特地給孫夏、孫秋娘準備了易消化不傷脾胃的吃食。兩人雖然之前喝了些熱羹湯墊一墊,但仍是餓得很,見了吃食便忍不住有些狼吞虎咽起來。李遐玉想起他們當初流浪時饑餓難耐的模樣,心中不由得酸痛難當,便溫聲勸他們吃得慢些,別噎著。
謝琰、李遐齡默默地望著他們,心中都十分沉重。他們勉強用了一些吃食,便再也吃不下了。
吃飽喝足之后,終于從驚懼餓寒交加中緩過勁來的孫氏兄妹便顯得很是疲倦了。李遐玉、李遐齡與謝琰將他們送回院子里去,一路上五人都依然十分沉默。孫氏兄妹對他們仍有些陌生感,不知該說些什么;他們三人則都覺得,這一回那群喪心病狂的惡人,很可能就是一伙馬賊。他們親手殺過馬賊,也曾被馬賊追殺過,大抵對這幫人有些認識。但卻從未料到,這群馬賊居然如此猖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民眾,燒殺劫掠。
到得院子中后,謝琰、李遐齡送孫夏回東廂房,李遐玉送孫秋娘回西廂房。及告別時,孫秋娘忽然抱住她不肯放,囁囁道:“阿姊……我,我害怕,可以和你一起睡么?”她抬起首,一雙波光湛湛、仿佛時刻都含著輕愁的眼睛與孫氏極為相似,里頭卻充滿了恐懼驚惶與不安。
李遐玉看得心中大慟,輕聲道:“好,有我陪著你呢,不必害怕。”
正院內堂中,柴氏與李和相對而坐,嘆息不止。他們原以為生活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卻不料又出了這樣的慘事。
“憨郎年紀大些,住在一個院子中有些不合適。”柴氏道,“年后我便將第三進收拾出來,再把右路的大院子隔成三個院落。元娘帶著二娘住在第三進,玉郎、三郎和憨郎住在一處?!?
“隨你安排就是。”李和嘆道,“他們平日也很該多在一起,不能生疏了?!?
“除了咱們,也只得他們兄弟姊妹幾個互相依靠了?!辈袷辖拥馈?
☆、第二十章 懷遠之事
懷遠縣所發生的劫掠殺戮事件事關重大,李和氣怒交加,連夜派人將居住在弘靜縣城內的折沖府武官們都喚了過來。
折沖府是遍布大唐疆域的地方軍事機構,其主要職責有兩項:一為番上宿衛,即輪流派府兵前往長安擔任宿衛之職;二則是番代征防,即輪流于所在地駐防戍衛,協助地方守囚維持治安,或者臨時奉緊急軍務出征等。河間府是靈州北部唯一的折沖府,番代征防的戍衛范圍主要便是懷遠、弘靜二縣。雖然按理說折沖府只防備薛延陀人或其他胡族叩邊侵擾,但馬賊肆虐之事說來也十分微妙,多少有折沖府戍衛警戒不利的緣故。
故而,李和憤慨的并不僅僅是此事牽連甚眾、受害者眾多,官府不但不通告四方、剿滅馬賊,反倒按下此事不提——而是他作為折沖府長官居然被隱瞞了消息。今日馬賊逞兇他一無所知,那他日薛延陀人再犯,他難不成仍是最后知道的人?!
他越想越是憤怒,提著一柄長陌刀便往外走去。
不料,謝琰卻守在通往外院的月洞門邊,見他氣勢洶洶走來,行禮道:“祖父,孩兒想跟在旁邊聽一聽,不知是否合適?”此事他亦覺得十分蹊蹺。這數十日內,前來李家吊唁的客人何其之多,卻沒有一人將真相告知李和,那懷遠縣縣令如何能做到將消息瞞得如此嚴實?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此事?是誰打定主意要將李和排除在外?仔細想來,總覺得似有陰謀隱藏其中。
李和銀眉倒豎,冷哼道:“想聽便聽??!”
于是,祖孫二人來到外院正堂內。李和大馬金刀地坐在中間的胡床(靠背椅)上,將陌刀豎在旁邊,虎目圓睜,炯炯地盯著大門處。謝琰知道那些武官住得有近有遠,時候也已然不早,一時之間恐怕趕不過來,便試著轉移李和的注意力:“祖父,薛延陀人劫掠夏州、靈州,為何朝廷遲遲沒有反應?”
李和悶聲回道:“豎子無知!朝廷怎可能沒有反應?先時都督便已經傳了信,說此次薛延陀人發兵二十萬騎,直取阿史那思摩(李思摩)所在的定襄都督府。來靈州、夏州,只不過是為了擾亂咱們的判斷,不教大唐邊軍去支援那些突厥人而已。突厥人果然不敵,連連敗退,如今已經退守朔州城,早便往長安遣使告急了。”
朔州(山西)位于河東道北部,隸屬代州都督府管轄,已是在長城之內了。這說明,位于黃河之北、陰山之南的突厥羈縻都督府定襄都督府已經陷落,連帶地處關外的勝州也未能守住。在他們以為戰事已經平定、生活恢復安穩的時候,遙遠的河東道卻依舊正在激戰。一旦朔州失守,雁門關便告急,河東道其余州府如代州、并州等亦危機重重。
“如今朝廷定是已有安排?!崩詈偷?,“都督早已經開始征集糧草,幾乎隔兩日便會傳來戰報。只不過兵部符契尚未發到河間府,為了避免薛延陀人提前得知大軍動向,所以我只能按捺不動罷了?!绷硗猓觳彩軅?,其實也不適合大張旗鼓回到軍營里去操練兵士。不過,沒想到,因種種緣故他不曾去往軍營中,卻被那些個膽大包天的人當成了瞎子聾子!
“想來,祖父出征之日應該也不遠了。”謝琰道,“不知到時候孩兒可否隨著一同去?”戰況瞬息萬變,李和很可能無法留在家中一同過年。而他心中亦躍躍欲試,想知道大軍揮師出征究竟是何等雄壯而又何等艱險。
李和瞪了他一眼:“若不將你留下看顧家里的老弱婦孺,我怎能安心出征?!”
謝琰怔了怔,他原以為自己被拒絕的原因定是因為年紀太過幼小的緣故,沒想到這位長輩卻對自己寄予厚望。仔細想想,孫夏雖然年紀比他略長一歲,讓他看顧家里卻是太過為難他了。想到此,他突然覺得肩頭的擔子沉甸甸的?!白娓刚f得是,孩兒必會好好照料祖母和弟妹,翹首盼望大軍得勝歸來?!?
祖孫二人說著話的時候,河間府的武官們已經陸陸續續到了。
河間府是上等折沖府,共計一千二百府兵。一府長官便是折沖都尉李和,位列正四品上;其下有左右果毅都尉輔佐,位列從五品下。一府共有校尉五人,均為從七品下;每個校尉率領旅帥二人,每個旅帥底下又有正副隊正各二人。旅帥為從八品上,隊正為正九品下,副隊正為從九品下。
這段時間,李和在家中養傷,軍營諸事便交給了兩位果毅都尉處理。因時近年關,兩人輪流前往軍營駐守。此時右果毅何長刀正輪值駐守營中,左果毅郭巡則在家休息。其余校尉、旅帥、正副隊正等也皆有輪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