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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氏自然領她的情,清脆地笑了起來:“阿郎每回去長安都必帶美酒,我可得讓他好好地挑一挑。哎呀,該不會他一路上都將那些酒喝光了罷?那可不成,我去問一問他?!彼男宰佑行╋L風火火,說話間便跳下駱駝,去尋康五郎了。
李遐玉抬眸遠眺,前方已經依稀可見靈州城雄偉的輪廓。
靈州曾是大唐與東突厥征戰的要地,經歷了多年烽火。作為邊關重城,它自然是修筑得固若金湯。這座城池分為內城、外城兩個部分,外城幾大城門之外還建有厚實的甕城。其中,內城為刺史府、靈州都督府等官衙所在,不得隨意出入;外城則為普通百姓居住之地,繁華熱鬧。
駝隊安然過了城門,沿著街道行至外城東南的利人市,在一家布行旁邊停了下來。幾個胡人伙計匆忙過來卸貨,掌柜亦聞聲而出,與康五郎寒暄幾句。李遐玉隨意看過去,覺得那掌柜與康五郎生得很相像,便問:“這家布行是康家所有?”
石氏笑道:“不錯。我們家在靈州城內有三個布行,分別賣綾羅綢緞、夾纈、絞纈,偶爾也會賣些西域運來的地衣(地毯)、掛毯、織錦。另外還經營著一個酒肆,天南海北的美酒都能在那里找見。阿郎在家中排行最小,專門走長安商路。他上頭的幾位兄長掌著這些鋪子并西域商路?!?
將貨卸完后,駝隊便四散而去。商隊中將近一半人都是康五郎在靈州召集的小行商,他們隨著康家去長安進貨,將一半貨物折價賣給康家商鋪,剩下的貨物便可交由自己處置。還有些人是康家雇傭的伙計,拿了豐厚的工錢后,便能暫時在家歇息一段時間。康五郎則帶著剩下幾頭駱駝以及四五個奴仆,往利人市旁邊的里坊行去。
因李遐玉將散錢取了出來,謝琰帶著李遐齡一路在街邊看了又看,買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待到得康家所居的里坊中時,李遐齡手中已經抱滿了各種玩物,獻寶似的捧到李遐玉面前:“阿姊你看!你喜歡什么,盡管拿去頑。”
李遐玉發現里頭有個小彈弓,故意挑了出來:“就這個罷,其他的你自己留著?!?
李遐齡睜大眼,想不到自家阿姊居然一眼便挑中了他最喜歡的東西。不過,他絲毫沒有猶豫,也并未流露出任何不舍之色,便點頭笑道:“好。我也想學彈弓,到時候阿姊教我怎么頑?!贝铄谟衲弥切椆淹娴臅r候,他才悄悄地苦著臉對謝琰道:“阿兄,咱們過會兒回市集里再買一個彈弓,還來得及么?”
謝琰用力地揉亂了他的頭發,笑道:“沒事,我給你做一個就是了。”
小家伙喜得笑瞇了眼:“當真?阿兄居然會做彈弓?”
“不會做。”謝琰道,看他又瞪圓了烏黑的眼瞳,刻意頓了頓,才接著道,“但看著很簡單,試一試也無妨。往后我還想自己做弓箭、弩箭呢,眼下拿彈弓練練手也好。”
李遐齡便連連點頭:“那我跟著阿兄一起做。”他用全然信賴的目光看著謝琰,根本不曾想過他們都是從未做過手藝活的人,很可能會遇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情形。
李遐玉本想逗一逗他,待他有些著急了,便將彈弓還給他。但聽到這里之后,她便索性作罷了。小家伙能自己做個彈弓,或者拿到謝琰給他做的彈弓,總會比隨便買來的更珍惜一些。
說話間,康五郎便領著眾人來到了一座兩進的小宅院前:“這便到了。謝小郎、李小娘子、李小郎,里邊請罷。”石氏也笑道:“我這便吩咐仆從去將客房收拾出來。我們家宅院小,只能委屈你們住一晚了?!?
“宅院雖小,卻處處都很精致,可見石娘子平常一直很用心?!崩铄谟窠拥?,“若是住在這樣的宅子里還覺得委屈,恐怕我們尋遍整個靈州,都找不出地方住了。”她所言確實并非夸張,康家的宅子看著并不富貴,但細節之處卻很是舒適。
石氏聽了她的話,眉開眼笑地把著她的手臂往里走:“說起來,這幾日都只能讓你穿著我的舊衣裳,真是失禮。雖說你穿什么衣裳都顯得好看,但到底還須得新做兩身才是。來,隨我來,我讓婢女給你量一量,今天晚上便趕出幾件衣裳來。對了,我們不太會做漢人袍服,你不介意穿胡服罷?”
“當然不介意。多謝石娘子的好意?!崩铄谟竦?,“還是石娘子想得周到?!比ヒ娮娓缸婺?,總不能穿得太過破舊,免得讓兩位老人家多想,白白令他們又傷心一場。
謝琰看她們進了內院,便對康五郎道:“我們兄妹三人冒昧打擾,應當拜見長輩才是。”
康五郎搖搖首:“這宅子里就住著我們夫婦,謝小郎不必拘禮,就當是在自家便是了。我家爺娘與兄長一同住,雖說就在隔壁,但也很不用在意這些小節?!?
謝琰謝過了他,便牽著李遐齡,隨著康家的仆人去了外院客房。進入客房之后,兄弟倆互相瞧了瞧,不約而同地讓仆從去備下熱水,將渾身風塵都清洗干凈。而后,兩人都換了身新衣裳,看起來精神許多。
用夕食的時候,同樣洗濯完的李遐玉見他們精神煥發,不由得微微一笑,挨著他們坐下來。胡人并不喜分案而食,通常都坐在一張方形大桌邊,熱熱鬧鬧地一起吃。謝琰從未見過胡床(靠背椅),只當是另一種榻,照舊跽坐。李遐齡忍不住笑了半晌,給他示范如何垂足而坐。
“沒想到,還有阿兄不知道的事……”
“我當然有許多東西都不懂。靈州、夏州的風物,在我看來都很新鮮?!?
“阿兄故鄉的人,都不用胡床?”李遐齡又問。
“我在中原地區一直都不曾見過這種胡床?!敝x琰道,“這樣坐著確實舒服。而且,只要坐得端正,看起來也并無不雅之處?!彼f罷,看了看李遐玉,覺得她坐姿雖然隨意,但自有風儀。
“不過是坐下來而已,你們這些官宦子弟還須得時時刻刻注意禮儀,到底累是不累?”石氏嗔道,命仆婢將巨大的古樓子、烤全羊均切成小份,以便大家取食。
“初學時自是有些累,但只要習慣便無妨了。”李遐玉笑著回道。習慣之后,禮儀便像是刻進了骨子里,無論如何掩蓋,不經意之間總會透出幾分來。
于是,諸人一邊聊天說話,一邊享用吃食,直到夜色漸深,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了。
☆、第十一章 親人相聚
時隔十余日,終于再次躺在柔軟干凈的床榻上,李遐玉本以為自己很快便會沉沉睡去。然而,蓋著溫暖的衾被,嗅著似有似無的陌生熏香的氣味,她的雙眼卻漸漸酸澀起來。是的,她和阿弟還活著,但阿爺阿娘卻死了,數百里之外的家也已成為廢墟。她和阿弟還能擁有許多個安寧的日日夜夜,阿爺阿娘卻只能永遠沉睡在地下。甚至他們在逝去之前,或許還掛念著姊弟二人的安危,還懷著憂懼與絕望。
那個既悲傷又恐懼的夜晚過后,她心中其實一直藏著兩個聲音,互相吵吵嚷嚷,無數念頭都因它們而起。一則痛苦不堪,始終沉浸在父母身亡的悲哀之中,只恨不得時光能倒流;一則勉強平靜,只因自覺身負重任,報仇雪恨、照顧幼弟、奉養祖父祖母。身處險境中時,她無暇悲傷,便盡力思考如何方能承擔那些責任;如今已經安全了,心中的悲痛就再也無法遮掩地浮了上來,難以克制。
輾轉反側,低低哀泣,嗚咽時斷時續。李遐玉并不想驚動他人,但一墻之隔的謝琰卻聽得清清楚楚。他長嘆了一聲,側首看了看蜷縮在他身邊的李遐齡。至親離去的哀傷,怎可能短短十余日便會緩解?他很清楚,姊弟倆都不過是將悲痛強壓在心底罷了。為了不讓彼此擔憂,他們不但不能隨意流露出任何哀痛的端倪,便是哭泣也須得躲在無人知道的角落,體貼懂事得讓人越發心疼。作為義兄,他能保護他們、守著他們,卻并沒有立場去撫慰他們的痛楚,也不知該如何撫慰是好。
于是,謝琰只能靜靜聆聽著,心中猛然想起了那些故人,不由得泛起了些許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