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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從父親那里得知了這句話的意思。原來父母一直沒有孩子,有一天,一位“朋友的朋友”告訴他們有辦法領養到健康的孩子,只是需要一點“手續費”和“營養費”。父母當時想了想,決定去領養。整個領養過程他們都沒有與我的親生父母見過面,連中間人都沒見過,一切都是通過“朋友的朋友”經手。最后,父母以兩千元的價格獲得了我的撫養權。
我的父親是一位老師,他通過過去的學生為我辦理了出生證明等手續。之后便將這個秘密封存了起來。
大學我是去省城讀的,畢業后回到了東陽,開始照顧生病的母親。就在這段時間,我突然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現在正在做什么。
一開始我只是懷著打發時間的心態來調查這件事,但其實內心深處,我知道我的動機是什么。
因為我渴望著自己身上存在哪怕一點點不平凡的可能性。萬一我的親生父母是某個領域的專家,或是某種特別的人呢?那我是不是也會變得不平凡一點點?
我甚至會幻想親生父母也許是了不起的有錢人,找到他們之后他們沒準兒會送我出國深造……當然,我心里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內心就是抑制不住那股沖動,就像是長有羽翼的雞總想要振翅高飛。
我拐彎抹角地打聽,總算找到了那位“朋友的朋友”。一開始對方死也不肯透露任何信息,不過在我的死纏爛打之下終于松了口。
半個月后,我來到了東安鎮,據說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來時鎮上在修路,到處都坑坑洼洼的,中間人告訴我去一家餐館找老板娘,當初這門生意正是通過她介紹的。
我走進餐館,看到里面有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看雜志。
“喲,吃什么啊?”她熱情地招呼我道。
已經過了飯點,餐館里一個人都沒有,我坐下來,隨便點了兩個菜。但因為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顛得我難受,我沒胃口,只是拿筷子夾了兩口。
“哎呀小姑娘,你吃不下點這么多干嘛啊。”老板娘走過來,有些責怪地說道。
“啊……”我腦子里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坐車坐太久了,吃不下。那個,我是來找人的。”
“找什么人啊?我們這邊什么人我都認識,你說說,我聽聽唄。”老板娘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找的具體是誰。”
接下來,我說出了編好的故事,聲稱是幫身在外地的朋友找人,說朋友在外地得了病,需要直系親屬進行血液配型,結果驗血后發現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又輾轉打聽到親生父母其實在這里。
“喲……你這,可不好找。”老板娘擺了擺手,表情中已多了一分警惕。
“不好找嗎?唉,這是等著救命的啊……”我夸張地露出著急的表情。
老板娘干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說道:“現在是經濟條件好了,以前我們這里窮著呢,大家都不喜歡要女孩,好多家生了女孩就往外送,送出去的多了去了,誰分得清哪個是哪個。”
我愣住了。這是我完全沒有想過的可能性,我原以為自己只是極為特殊的個例,沒想到竟是大量被遺棄的女嬰中的一個。興致勃勃的我被當頭澆了涼水,一時間不知該怎么辦才好。餐館的老板娘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看我那副樣子只當我是在著急。
“啊,小姑娘,你別著急。你要是真等著救命嘛……你告訴我,這孩子大概是什么時候送出去的,收養孩子那邊的中間人姓什么,能想起來的信息都告訴我。興許我有辦法給你問問。”
我不抱希望地將知道的信息盡可能都寫下來,交給這位老板娘,并且沒忘記給了她一些“辛苦費”。
兩個星期后,我接到了老板娘的電話。
“小姑娘,這家人我還真給你打聽到了。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啊,我跟你說,孩子的父親早就死了。”
我的心沉了一半,急急地追問道:“那母親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似的說道:“母親不住老家這邊了,我有個侄子在東陽市里打工,說好像見過她。我給你我這個侄子的電話,你自己問問吧。”
隨后她報了一個電話號碼,我連忙小心地記了下來,并連連道謝。老板娘又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堆,還很奇怪地說前幾天也有個小姑娘來找父母,聽上去連中間人都和我這邊一樣,我再次意識到,我只是眾多被遺棄的女嬰中的一個。
掛斷電話,我暗自發愣了一會兒,然后強打精神撥通了那個號碼。
最終,我打聽到了親生母親的近況。
然后呢?我猶豫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親生母親是誰,接下來呢?要去找她說出這一切嗎?
不,我必須考慮養父母的感情。原本我是想只要知道了對方是誰,我在遠處偷偷看一眼就好。但現在心里的某種情緒十分強烈,翻涌著,讓我不滿足于只是看一眼了。就像面前擺著一本情節離奇的小說,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放下不讀了一樣。
我終于還是按捺不住,偷偷關注起了她。我在網上搜集她的資料,去找她的老同事打聽,漸漸地拼湊出了她這些年的生活軌跡。
我知道了她從被人瞧不起的銷售員做到了現在的公司副總,我還知道她曾經將一個瀕臨破產的項目一手帶到扭虧為盈,我知道她現在所在的公司業務涉及一些灰色地帶。我看著宣傳資料上她充滿自信的笑容,還是深深地被打動了。
當然,除了欣喜以外我還有一絲失落,因為我知道了她現在有一個兒子。雖然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聽那位餐館老板娘說“因為是女兒所以會被送走”之后我就想到了,也許她是想要個兒子吧。
如果只是單純的厭惡她,也能讓我徹底死心。然而我心中的情緒要更為復雜,我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對自己過去的那個孩子抱有什么樣的想法。
我一直留意著她所在的公司的信息,有一天,他們公司的網站上發布了一條招聘啟示,其中“總監助理”的崗位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學畢業的我正好在找工作,這份工作符合我的各項需求,也是接近她的絕佳辦法。面試進行得異常順利,面試完才過了幾個小時,人事部門就通知我被錄用了。事實上,由于過度緊張,我的表現只能說一般,在離開公司回來的路上我都放棄了,被錄用真的非常意外。
也許這也算是某種“緣份”吧。
入職后,我很小心地不露出馬腳。
我的左前臂上有一小塊深紫色的胎記,看起來有點像小鳥的形狀,也正因如此養父母給我取了“羽”這個名字。為了避免這個胎記被注意到,我在公司就一直穿長袖的衣服,天氣再熱也絕不挽起袖子。
可是到了她身邊之后又要怎么辦呢?我也不知道。
不過真正每天都能面對她的時候,我的情緒反而平靜了下來。
仔細想想,養父母把我照顧得很好,我不缺吃穿,無憂無慮。但有時我也會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沒有把我送走,而是帶著我來到城市,我是否會像她現在的兒子那樣,生活優渥,可以隨意地出國旅游呢?
我知道,事到如今再去思考這些問題已沒有任何意義了。在工作中她是一個很好的上司,處理問題時公平公正、獎罰分明。她經常在業務上提點我,讓我很快就適應了工作。她還暗示過我,公司的新業務再成長一段時間,會考慮讓我去當部門經理。
我當時的反應很幼稚,我急著拒絕,說我就愿意待在她身邊。她聽后什么都沒再說,我則嚇得落荒而逃。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是真的喜歡跟在她身邊工作嗎,還是被虛無的“血緣關系”所牽絆呢?
我不知道。
但我一直想問問她當初為什么要把我賣掉,只是始終鼓不起勇氣開口,我怕說出來之后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直到有一天,我和她一起在公司加班,時間挺晚了,我便叫了一份外賣送到她的辦公室。正準備關門離開辦公室時,她叫住了我。
“陸羽,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