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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前功盡廢
天臺屬于公用面積,隨處擺著居民閑置的舊桌椅,這會兒正有倆老頭兒坐在馬扎上下象棋。
九年前的墜樓事件在歲月中被抹成真假難辨的傳聞,商行箴在離護欄僅一步距離時停下,兩手依舊插在兜里。
從這里朝下俯瞰,入眼是金地灣蔥郁的草木,地磚顏色素凈,昔日的鮮血滲入地底,表面已被經年的雨水沖刷而去。
護欄染塵不多,時聆湊近吹了吹,然后將兩個小臂搭在上面:“今天過來算不算給你哥哥一個交代?”
“頂多算了結自己一樁心事吧,至于我哥,等塵埃落定,我再去墓園告慰他一聲。”商行箴從腳下眺向遠方,看著片片密匝的屋頂會好受一些,“九年前后,一命償一命,算不清誰損失得更慘重。”
樓下有臺頂漂亮的跑車,時聆扒著護欄探出上半身去瞧:“齊家吧,畢竟你讓繪商站起來了,齊晟卻落幕了。”
樓頂風猛,肆意地揚起時聆的發絲和衣角,商行箴的大腦中突兀地扎入齊文朗剛才在俱樂部頂層搖搖欲墜的模樣,他藏在褲兜的手一握,不假思索伸出來勾住時聆的腰身把人帶離了護欄邊緣。
也在他碰到時聆的一瞬間,時聆同樣回過頭來,眼中有什么神色一晃而過,旋即被滿溢的笑淹沒在眼底。
商行箴眉宇微攢:“不要命了?”
“我會小心的。”時聆任由那只手箍在他腰上,“叔叔,如果金地灣的高樓是你的噩夢,那我的噩夢是站在高處時有人在背后觸碰我。”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就像商行箴曾經屢次經過金地灣,但從不會踏足小區內部。
他置在時聆腰際的手有些遲疑,正打算抽回去,時聆抓住了他:“這種感覺跟有人在我面前抬手,我下意識躲閃是一樣的。”
商行箴記起時聆向他解釋過這種防御之態源于童年時常被許屏扇巴掌,他再次扣緊時聆的腰,帶著他連退兩步,嗓音有些沉:“你被他們推過?齊文朗,還是許屏?”
“齊文朗,他把我推進池塘,也把我推下樓梯,不過現在沒關系了,他今天摔得比我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慘痛。”
越接近中午,陽光越毒辣,時聆推推商行箴:“緩過勁兒了嗎?”
這個點比起去探望長輩更像是去蹭飯的,商行箴還想再拖延會兒,時聆已經把他拽出了天臺。
“我媽是九年前搬到這兒來的,就金地灣剛能入住那會,齊康年為了補償她,將房產過到了她名下。”從天臺到十二層沒多少步,時聆干脆走樓梯,“我媽想帶上我的,但齊康年再三保證會把我養大,而且不阻撓我去看她,她答應了。”
商行箴抓出漏洞:“你們以前住哪?”
“九枝華府啊,就是齊家。”時聆說,“我媽搬出去以后,許屏就變本加厲,還暗中調查齊康年把她藏哪了。所以我警惕心特別高,好長時間才跟我媽聚一次。”
商行箴不可思議道:“在此之前她和許屏共處一屋檐下?”
“她忍不了,所以她離婚了。”再離奇的瑣聞,因為時聆親身經歷過,述說起來都只能付以平淡口吻,“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忍受丈夫婚前出軌,還明目張膽把人帶回家里的。”
樓道寂然,不存在商行箴聽錯任一字詞的情況,未待他厘清思緒,“1208”的門牌已躍于眼前。
縱使來得不頻繁,但九年間時聆也往這邊跑來太多趟,他叩響了門,計算著喬阿姨過來開門的時間,恰好來得及幫商行箴調整好領帶夾的位置。
雙方都清楚從現在開始就必須抑制著牽手的沖動,時聆的手從商行箴的領帶挪開的同時,商行箴抬手撫順了時聆在天臺上被風吹亂的頭發。
這一份不起眼的體貼,是為相識之初私自針對的道歉,為誤會多時的懊惱,也為今后要加倍偏袒的偷偷保證。
門開了,一張相貌中等的臉探了出來,驚喜道:“可算把你盼來啦,后面這是誰呀?”
商行箴還沒從女人和藹的面容上尋出半點跟時聆相似的地方,這一秒就陷入了該如何解釋他和時聆之間關系的難題中,此刻才體會出時聆跟他見父母時的惴惴不安。
一句尊稱到了嘴邊,他被時聆截了話頭:“喬阿姨,這我叔叔,上次跟我媽提過的,我好久不住齊家了,現在跟叔叔住一起。”
商行箴差點鬧了烏龍,頷首道:“不請自來,打擾了。”
“哎不打擾不打擾,外頭熱呢,快進來。”喬阿姨側過身子,拍了下時聆的肩膀,一副嗔怪的神色,“也不提前給我來個電話,我連款待的茶水都沒準備好。”
時聆嗅到蘿卜排骨湯的清香:“喝什么茶水,都這個點了,我就是特地帶叔叔來蹭飯的。”
“好好,正好在淘米,我多撒兩把。”喬阿姨壓低聲音,“你媽媽給你織圍巾呢。”
夏天還沒過,按時云汀織衣服的手速,這開始得有點早,時聆打著算盤領商行箴朝里屋走,這時胳膊被身旁的人碰了下。
商行箴的思路和他有所差別:“你是一年才來一次?”
其實今天是第二次,時聆沒說漏嘴,問:“怎么這樣認為?”
“提早織好的圍巾,等你冬天過來探望的時候剛好能戴上。”之前時聆偷偷來金地灣時穿的那一身紅色班服讓商行箴記得分外深刻,“去年不是也臨近冬天才過來?”
像是當年早讀課垂著眼犯困時被巡班的老師拿書本拍了下腦袋,不疼,但時聆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以為時云汀常年待在這屋里是無聊找事兒做,所以在炎熱的夏天早早織好圍巾毛衣,所以對著顏色相近的口紅能發上好久的愣,所以總變著口味讓喬阿姨做不同的甜品和飯菜。
原來都只是為了在枯燥漫長的年月中等她的兒子哪天突然出現,她備著禮物,以最佳的狀態見他,如果家里有好吃的,還能趁機多留他一時半刻。
臥室的門敞著,里邊沒人,時聆徑直朝書房去,果然時云汀就倚靠在飄窗上鉤圍巾,身旁堆了幾顆棉線球。
看到他過來,時云汀有些驚訝,起身時把棉線球碰到地上也顧不上撿。
無論五官或神韻,時云汀和時聆都過分相像,商行箴幾乎是第一眼就確定了她的身份,彎腰撿起棉線球遞過去,說:“伯母。”
接住棉線球的一雙手纖瘦蒼白,時云汀已經很久沒見過陌生面孔了,何況眼前的人西裝革履,這種著裝與氣質讓她有些退縮:“謝謝,你是……”
“媽,這是我叔叔,我跟你說過的。”屋里開了空調,時聆給時云汀提了提肩上的開衫,“是我一個人的叔叔,跟齊家那邊沒關系。”
對商行箴來說很過火的解釋,對時云汀來說剛剛好,她恍然大悟,褪下滿臉防備:“是商先生吧,你請坐,我倒杯茶。”
不等商行箴說什么,她擱下棒針出去了,時聆推商行箴到靠墻的沙發坐下,趁手摸了本散文詩翻開。
商行箴不看這一類的書,平時也沒見時聆感興趣:“能看懂么?”
“不愛看。”時聆直白道,“但手里不抓著點什么,就忍不住想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