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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就是夜鶯。”舒龍帶著舒窈回了書房,坐在沙發上。
夜鶯,舒龍的四房太太,曾經紅港名動一時的歌女。
他給舒窈倒了一杯水,揉動眉心,輕緩長嘆一息,才說:“有些事情,我已經多年未想起,你讓我先想一想,該從何說起。”
往事如塵煙,不可追憶,不可提起,一想來還是怪自己,少年情事老來悲,恐見夢中人,怕再多想幾分,又是睜眼到天明,不如將一切恩怨囫圇咽下,渾渾渡日。
舒窈喝一口水,看著舒龍起身,走至落地窗邊,他望著遠處水天一線,青波遙遙,有游輪遠航,推一推眼鏡,瞇起昏花老眼,才能看清碧海香江里,依稀還有幾點孤舟泛波。
“這些年紅港發展越來越快,我還記得第一回來時,船還沒有這么多。”他抬手放下眼鏡,回頭對舒窈說:“我與夜鶯都是寶安縣人,不過現在大陸也改名了,改叫深圳市,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早些年還沒規劃深圳市,寶安縣幾個相鄰村子都靠捕魚為生,漁民的孩子從小就是在漁船上長大,伴隨著海浪顛簸,日升月落,櫛風沐雨,個個曬得渾身黢黑,半大的男孩女孩也分不清性別,遠遠一看都長一個樣,都跟個水猴子似的,但夜鶯就是不同,就算渾身黑得油光發亮,在人群里,也是最好看那一個。”
舒龍回頭,仔仔細細地看著舒窈,目光有幾分朦朧,眉目繾綣溫柔意,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多年以前那個坐在船頭,踮著腳踢著水,沖他搖一搖手,笑得眉目彎彎的少女,海上陽光刺眼,熱浪鋪天里,模糊視線中,她整張臉都化為虛影,只有牙齒雪白,像幾顆玉貝珍珠,在閃閃發亮。
銀鈴般的笑聲與浪花拍打聲,伴隨著海風與微濕的海水氣,撲面而來。
他不由得說:“你和小春長得很像。”
“小春?”舒窈重復。
舒龍失笑,眼角皺紋深深:“真是老了啊,說這么久都忘了講,夜鶯是你阿媽藝名,她原名叫楊春,很普通一個名字是不是,可那時于她而言,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春天。”
“為什么?”舒窈好奇。
“等春天,等春來了,她身上擔子也就輕了。”
“漁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方便早起收網,家家戶戶都臨水建屋,偏偏小春阿媽早逝,阿爸是個上過戰場的老兵,仗沒打完就受了重傷斷了一條腿回來,海邊更深露重,一入了夜,水汽更要浸到骨頭里,那條斷了的腿得了風濕,一年比一年嚴重。”
“每回臨近秋天換季,整夜里都能聽見她阿爸哀嚎叫喚,就靠一些偏方,疼極了嚼一把草藥胡亂吞,要么就忍忍到天亮,忍過秋,忍過冬,等開春天熱了,也就好了。”
大約是血脈相連,這些與她無關的過去,落到舒窈耳朵里,心尖也不止住地抽疼,眼底有些發酸,她眉心蹙起:“為何…不買止痛藥?”
舒龍嘆一口氣:“囡囡,昨今不同啊,那時候還是解放初,大家能吃飽喝足已是不容易,哪知道止痛藥?就是知道也買不起,有閑錢都換糧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