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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怕與李行對視,怕他說著深情話卻在心底嘲笑她,怕這一切都是由謊言編織,怕自己淪為鏡花水月一場空。
說不信任他,其實更不信誰?
舒窈眼眶紅透,雙目一陣發酸。
她就是個膽小鬼,除了一張虛張聲勢的外殼,她既不敢輕易交付真心,又要質疑他人真心,到頭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真假假分不清,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舒窈心情復雜而矛盾,她不愿面對他,也不愿承認自己心軟,只能抿緊唇,冷眼相視,逃避般說六個字:“放手,我要下車?!?
讓她靜一靜。
他的低聲細語,一句壓抑到極點的哽咽,從喉頭滾落:“能不能不走?”
空氣無言。
李行認命般,緩慢地松開扣著她不放的手指,一根根放開,他看著舒窈推開車門,迎著艷陽滿天,像一陣風,頭也不回地離去。
李行五指收攏,手上空落落,身旁空落落,心底也空落落。
后視鏡里,舒窈捂著臉往反方向跑,眼淚灑在風里,不敢回頭去看。
中午。
李行獨自去了九龍城寨,敲門。
“來了來了?!辫F門不太隔音,聲音由遠及近,劉嬸笑呵呵開門:“阿行來啦?我按你說特意做了芝士龍蝦——誒,怎么一個人啊?那天那女仔…”
察覺到李行神色懨懨,劉嬸笑容凝在面上,她合攏嘴,有些無措地用手在圍裙上擦兩下,連聲招呼:“先進來,飯都好了,先吃飯,吃飽再講?!?
李行坐在餐桌前,不大的桌子,滿滿當當一桌菜,淡淡一掃眼,鹵水燒鵝、白斬雞、芝士焗龍蝦、避風塘炒蟹、蒜茸蒸白菜,從葷到素,應有盡有,愛吃的人卻不在。
李行拿起筷子,再豐盛吃進口中也是白味,劉嬸在一旁小心打量他。
他撂下筷子站起身,微笑了一下,替她拉開椅子:“劉嬸,你吃吧,我先進去?!?
“誒,好,好?!眲鹈媛毒执?,坐下,眼瞧著李行端著藥粥進屋,搖頭嘆口氣,那孩子一向堅強,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心里苦不露面上,才是難。
李行進屋,阿媽今日精神不錯,靠在床頭,難得清醒,見他進來先笑開,招招手:“阿行,快來。”
李行走過去,阿媽接過粥放在床頭,握著他的手:“劉嬸說你交女朋友了?”
他動動唇,開了口:“先吃飯吧?!?
“阿行,你不用擔心我,阿媽是替你高興…我這幾年過得糊里糊涂,每回清醒過來,就像是做了一場長長久久的夢,從夢里頭醒來,有時覺得還在過去,有時一恍又過了幾年,我家阿行都長的這么高大了,到底是什么時候,我也記不清…”
她身上放著一個小冊子,顫顫巍巍的手上捏著一只鉛筆,李行掃一眼,本子里歪歪扭扭寫著:“今天是1989年5月21日,清醒,劉嬸給我說,阿行談女朋友了,是個青靚白凈的女孩,之前帶回家一次,但我不記得有這回事,我得謹記,下回一定不能忘。”
“我今天醒來就看見這個,也不知什么時候寫下的,現在還是5月嗎?”阿媽用手摸了摸本子,笑一下,眉眼顯露幾條細細的皺紋,那是歲月刻下的痕跡。
李行點頭:“今天是6月7日,明天是端午節?!?
“都端午了啊,上回記憶還是冬天呢…那阿行今天帶她來了嗎?”阿媽支起身就要往外探。
“她…”李行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阿行是不是和人姑娘吵架了?”阿媽板起臉,拍拍他的手:“你是男人,男子漢大丈夫,一定要有肚量,要主動認錯,讓著女孩。”
“是我的錯?!崩钚心缶o手指,聲音低沉沉:“可我不知道怎么讓她不生氣。”
“真心,真誠,真摯?!卑屨J真道:“凡事講究一個‘真’字,無論道歉認錯也好,平日相處也罷,能做不能只說,你得讓她看見你的真心實意?!?
她繼續講:“記得從前,你阿爸追求我時,我每日五點半支攤開門,他總是最早來我館子,莫說風雨兼程,每天雷打不動點一份云吞面,兩個茶葉蛋,這么點東西能吃上兩小時再走…只是為了多看我一會…”
阿媽絮絮叨叨:“這世間情有千千萬,無論多少花言巧語,唯有真真切切的心最動人?!?
李行猝然一震,他抬頭,眼中寫滿驚異:“您從來沒和我談起過他。”
“以前我心中有怨,提起心頭便如針扎,死過一回也看開了,只盼愿你好,于阿媽而言,便是足夠了。”
“他是…”李行握著拳,反復平定呼吸,問道:“他是舒龍嗎?”
曾幾何時,這個名字便如扎根心底的一道傷疤,怎么也不能提起。
時間是良藥,亦是世上最殘忍的一把刀,它磨去年少的棱角,磨去昔日的愛恨,讓人的心中空無一物,麻木不仁,庸庸碌碌地活著。
可一晃這么多年過去,又能將她心底血淋淋的傷痛一道撫平,往夕再深的愛恨,而今已毫無知覺。
哪怕重新從兒子口中聽見這闊別了數十年的名字,她竟也笑得出,云淡風輕:“原來你知道了?!?
“我和他相識于1967年春?!?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