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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連帶著副將荊善,還有單起和蒙琤左右兩位校尉,都跟他一起住在了軍營里,不再歸家。
念及有些戰士還未來得及和家人話別就臨時被急召入營,所以霍厭特批,在晚間用飯休整時的兩刻鐘內,若有親屬來尋,兵士們便可于營外邊角處的那三間毛坯房內,臨時與家人告別,只是為了紀律嚴正,每人也只有一次名額。
將軍們忍著對親人的不舍,再次穿上戰服隨時準備出征號令,而他作為主帥將軍,嚴于對下,于己身,便更要以身作則來表率,不可有絲毫徇私寬坦。
所以,除去三天前離府時與母親做過正式的告別外,他這幾日并未見過家里人,同時腦袋里的一根筋弦繃緊,也是原陣隨時等待梁帝下命北上。
他自是知曉當下不是惦記兒女情長的時候,可只要一想起施霓在他走前,面上流露出的不舍憂思,他整顆心便是被死死揪住。
怎會不想?尤其念起留府的最后一夜,兩人面臨眼前的即刻分別,簡直半點時間不愿浪費,遂那整整一夜,霓霓根本無底線地甘愿縱容,于他身下,簡直媚浪地化成了絞磨人的妖精,他完全享受瘋了。
歷經無數血腥戰場,多次在閻王爺手里搶回一命的霍厭,當時是真的恨不得死在她身上,把命都給了她。
收歸思緒,霍厭望著不遠處迎風揚起的霍字黑金織錦旗幡,又順著人群偏多的地方,看到不少兵士在偏仄毛坯房外與妻子擁懷,一時確覺寂寥。
天色愈發昏黑發沉,霍厭轉身,又毅然走向兵陣操演中心,照常威然巡察,同時將心中泛起的那點旖靡,生硬地壓抑克制住。
涼風刺面,勉強叫他歸復清明。
……
將軍府內,施霓主動在午膳時間來到東屋,想陪程夫人一起吃頓中飯。
雖然也知曉如此自作主張,恐有被趕出來的風險,但念及將軍即將離京北上,對于她來說,都是心頭酸澀難忍,而程夫人又如此愛重她這唯一的兒子,在這個時候,她心里怎會不落寞。
將軍雖常勝,更有戰神之盛名,但天底下沒有哪家的父母,會忍心看著兒女冒生命之險,即便是以為民為國的初衷,叫他們甘愿也是極難的。
施霓善解人意,想著如果程夫人需要自己的陪伴,她不介意主動放下身段,來和這位老人家親近。
于是施霓提前親手做好了幾盒桂花酥,在食用午膳之際,心情忐忑地帶著糕點,主動登上了東屋的大門。
見到她進來,程夫人是下意識蹙了下眉,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所帶的意味卻很冷淡。
見狀,施霓不敢上前,只好把手中食盒遞給身前的嬤嬤,而后模樣乖順地開口。
“母親,這是我親手做的糕點,想送來給您嘗嘗,而且母親放心,事先我已打聽好母親吃茶時口味一向偏淡,所以做這桂花酥時,白糖我只放了五分,應是和母親的喜好。”
“我素不愛吃這個。”
程夫人沒猶豫地開口,拒絕意味明顯,而后收回眼,優雅地端起一盞相印蘭花的釉白瓷杯,小口地呷飲著。
施霓難免感覺有些挫敗,不過還是沒有立刻就走,而是聲音低低地又說了句。
“將軍不在府內,不日更是要北上御敵,今后這偌大的院子只留我和母親兩個,想想實在覺得孤單。況我在京中并沒有友伴,更無言語解悶者,所以,若是連同母親說上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兒媳實在不知該如何艱難度過這數月。”
施霓主動示弱,卻并沒有主動問及程夫人是否會覺寂寥,因為她知道,就算答案是肯定,依著夫人的高傲,也定不會對自己傾訴的。
于是,她干脆聰明一點兒,只言懇意切地相述自己的情況,既把用意說明,又不會叫程夫人覺得丟了面子。
果然,程夫人聞言后看了她一眼,眸間終于不全是冷淡之色。
“說得如此可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將軍府虐待了你。”
施霓立刻招憐地搖搖頭,“將軍和母親都是良善之人,旁人怎么如此做想。”
看她這副樣子的確不像是裝的,可憐楚楚的嬌弱樣,甚至連她個老婦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惻隱憐愛,更難怪序淮會著魔似的喜歡。
程夫人猶豫半響,最后板著臉勉強才說,“罷了,以后序淮不在府里,你若想來這邊用膳也行,不過你若來得晚了,錯過飯點,東屋可不會給你留餐。”
若是程夫人真不愿意,就算她再怎么裝可憐都沒用的。
所以她猜得沒錯,真正寂寥畏懼孤單的人,其實是程夫人,以后日日同餐解語,她也算是幫將軍在人前盡了一份孝心。
于是施霓面上立刻掛起乖溫的笑,又屈膝致了下禮,懇切說道,“謝過母親,以后我天天都來東屋蹭吃蹭喝,還請母親莫要嫌棄我食太多就是了。”
“隨你。”就你這小細腰,還能吃得下半碗飯不成,程夫人悄悄腹誹了句。
不過她面上當然還是端持著,于是很快,程夫人面上就又恢復成了外披刺猬硬殼的防備模樣。
施霓知曉要徹底打開兩人心中結締還需慢慢來,所以她并不急于求成,試圖與其一次交心。
而后,兩人算罕見氣氛不錯地一同用完午膳,期間彼此都默契地未發一言,待嬤嬤將殘羹收拾下去,程夫人忽的又主動向她問話。
“序淮此番擁兵北上,征討西涼,你該是心情很復雜吧。你是西涼族人,即便嫁給我兒,可身上畢竟流的是西涼一族的血,這個天生注定誰也改變不了,所以在你心里,究竟是盼序淮勇猛挫敵,再擴我大梁版圖,還是想著母國取勝,有朝一日能復返故鄉?”
這話分量沉重,幾乎與質問無疑。
于是,原本相處溫和的氛圍瞬間消失殆盡,當下只留猜忌和戒防。
施霓眼神認真,聞聲正視著程夫人的眼睛,啟齒說得十分清晰。
“自嫁將軍,便是夫妻同命。將軍勝,我亦榮,若將軍蒙難,我定生死追赴。”施霓說得字字懇誠。
話落,程夫人的眼睛沉沉凝在她身上,半響不曾移開,目光像是要看進她心里,窺探到她最真實的內里心聲。
而施霓半點不生怯地回視過去,這就是她的真心話,她自當不會心虛半分。
母國和將軍,在她心里都沒有思擇必要。
她選將軍,無可置疑。
最后,到底是程夫人率先避過目光,她轉頭看向窗外,突兀言道:“大概率是明日出征啊。”
施霓也順著看過去。
就聽程夫人喟嘆了口氣,“今晚是他最后一夜留京,你依我命,去營中送別序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