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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的嗓音以公事公辦的語調,緩慢陳述著:“近日我體內怨念增長,它蓄滿身體所需的時日就短了。”
穆無霜隱隱覺得不對。
她困惑地問道:“你不就是怨念本身嗎,你還不能控制自己的增長?”
小歸覽神色平靜:“不能。”
穆無霜沉默了片刻,認命地繼續當冤種:“好吧。那這次,你要我供奉什么?”
小歸覽沉靜地注視著她:“不知道。”
穆無霜腦門上緩緩冒出來一個問號。
她不可置信地甩了甩手上的黏糊糊液體:“小朋友,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小歸覽似乎也覺得這個要求有點莫名其妙。
他露出一點苦惱的神色,小手揉了揉眉頭,繼續解釋道:“因為這個東西我也說不出來是什么,但這個東西我曾經擁有過。”
“如果要說具體是什么東西的話……大概是一支軍隊。”
小歸覽睜大一雙漆黑眸子,話音里充滿了雀躍的向往。
穆無霜越聽越覺得離譜。“是不是在耍我”這句話剛要脫口而出,聲音就硬生生頓在舌尖。
因為此時,她眼前的小歸覽目光亮晶晶的,希冀不似作假。
可是,這怎么也不合常理。
因為幼時的歸覽,修為低微,身體也孱弱。
不說別的,單看這衣衫襤褸的狼狽模樣,就是被人欺凌的軟柿子角色,又怎么可能會擁有一支所謂的“軍隊”?
穆無霜張了張口,對上稚童熠熠的閃亮目光,說不出什么話來。
小歸覽年紀雖幼,但極擅察言觀色,感知情緒。
他見穆無霜這副為難神情,也低垂下眼,頗為可憐巴巴地絞了絞臟兮兮的衣袖。
帳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半晌,小歸覽抽開絞衣服的手,抬頭看穆無霜:“如果不知道怎么給我供奉的話,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穆無霜無聲地注視著他,示意他快說。
小歸覽便猶猶豫豫地開口:“我是怨念的承載體,怨念都裝在我的身體里。”
“但怨念除了會驅使我產生欲.望之外,其實還承載著一些與怨念相關聯的記憶。”
穆無霜耷拉眼皮:“那你不早說。你趕緊看看你的記憶告訴我,我好辦事啊。”
小歸覽搖搖頭,“不可以,我看不見。”
他道:“我只是容器,我只能感知怨念的情緒和欲望,不能讀取記憶。”
說罷,小歸覽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襟,表情很嫌惡:“我的外觀是怨念產生當日,原主的模樣。”
“好惡心,我也不想這樣穿的。”
穆無霜瞅著他一身的紫色黏液,聽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就是一個工具人。”
小歸覽沉默,不作回應。
他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我看不了怨念里的記憶,但你可以。”
“我把怨念渡給你就行了,渡給你之后你也不用給我供奉了。只要怨念離開了我身體,就萬事大吉。”
小歸覽說完,很干脆地把皺巴巴的衣擺一撩,一節藕段般的手臂就伸向穆無霜。
穆無霜還沒說話,稚童的手臂便重重按上她眉心,完全沒有半點商量的意味。
偏偏這魔童還不是實體,她看得見但摸不著,沒法阻攔。
幾乎是須臾,穆無霜腦中就產生了一股極其強烈濃厚的郁結。
深厚沉重,壓得她整個人都沉甸甸的,脫不開身。
是一種身心都被撕扯抽離的痛楚。
魂魄飄渺地浮在體內,意識和身體的五感割裂作兩份,虛無之至,蕩蕩然落不到實處。
——這不是常人能感知到的體會。
穆無霜拖著不似實體的身軀,心里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而這個念頭僅僅只是一閃,便淹沒在了皮囊空蕩的虛無感里。
這感知苦得她舌根都發麻,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意識。
她的意識就這樣蠻不講理的,沉沉墮進外侵的這抹郁結。
穆無霜不知道在里面沉浮了多久,總之再睜眼時,她感覺整個人都綿軟無力,被這一遭折騰得快要虛脫。
結果這一睜眼,卻并不是解脫。
天幕灰沉沉的,昏黑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