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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點,孫英把昨夜鹵好的牛肉切了片,鍋里是悶了一上午的紅燒羊肉,起鍋前再放一把蒜苗,還炒了兩素菜,沖了個紫菜湯。
平日家里哪里舍得買牛羊肉?大幾十一斤,只有孫女回家時才會燒個一頓吃兩天。這是兒子買回來的,孫英早上醒來發現灶臺上多了袋新鮮羊肉,估計是他早起去買了羊肉送到雞棚,再出去拖車,昨天早上他送的是牛肉。
孫英給媳婦盛了飯,“你多吃肉,飯我給你少盛了點。流產算是小月子了,要多補一補。”
蔣月接過米飯,先喝了口湯,“哎,吃這么多,還動得少,都要胖了。”
“胖有什么?你可得養好了,別像小蕓一樣現在到老了一身的病。”孫蕓是孫英的妹妹,“我上次見了她,她說到了下雨天,身上沒有哪里是不疼的,夏天晚上都不能開電風扇還得裹一身的被子。”
蔣月知道姨媽年輕時打過胎,聽了這話有點后怕,“年輕時打了胎,老了身體就這么差了嗎?”
“不一定。我們那個時候打胎,哪有現在這么好的條件養著。打完胎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吃兩個雞蛋都算補身體了。而且小蕓那是大出血,虧空了沒養好,當時她開了個小吃店,大出血完都沒在床上躺幾天,三點就醒了起來揉面團了。營養也跟不上,哪里有什么肉吃?”
提起往事,這么多年,孫英都記得清晰。在破舊的診所里,一針打下把孩子弄死,再掏出來扔掉。妹妹的那個孩子,出來時還沒死,就被扔在了旁邊的垃圾桶里,緊接著她就大出血了。
后來,這種場面見多了,她都見怪不怪了。
那時哪有什么避孕措施,生多了女人就去結扎。后來不讓生了,要么被壓著去打掉,要么逃去外邊躲著生下來。還真有人一連躲在外邊生了好幾胎,都是女兒,全部賣掉了。
“不過說起來,流產的人沒什么營養補,醫院里的人可有好東西吃了。”
蔣月剛想問什么東西,瞬即便反應過來,覺得一陣惡心,“那個東西也能吃?”
孫英點頭,“對啊,還有人花錢特地跑去買的,據說營養價值高。村上的老余,以前在鎮上衛生院收垃圾的,經常拿胎盤來炒著吃。奇了怪了,他現在身體還真不錯,六十多歲的人了,還在廠里抬來兩三百斤的鋼絲呢。”
她夾了一筷子羊肉給媳婦,“所以你現在好好補一補,才能養得好。”
蔣月嘆了口氣,“我就是怕,這個佛教講因果報應,打胎有傷福報。畢竟是條生命,沒出生的孩子沒辦法投胎,會讓父母遭到報應的。”
孫英最看不慣媳婦這個論調,“你可別來這一套,你知道鎮上那個葉主任吧。當初是她拖著大家伙去打胎。隔壁村上有個人七個月了,哭著求情、給她塞了錢。明明是可以收了這筆錢,讓人跑到外地偷偷生下來的,頂多抱回來時再罰個款。可她就是不通融,非要拖著去打掉。結果人死了,旁邊人都在罵,說你以后有報應的。那你曉得現在人家退休金多少錢一個月吧?在家什么事都不做都要比我們在雞棚死命干拿的多。有個屁報應啊。”
蔣月被婆婆這么一罵,腦子里沒那么多胡思亂想了,“算了,不想這個了。要真生下來,清清心里肯定不舒服。這件事等她回來再告訴她吧。”
女兒今年秋天就要上高三了,難不成要讓她寒假回來,發現家里突然多了個弟弟妹妹?一邊學習一邊聽著孩子哭,所有人都在圍著剛出生的孩子轉,她心里能好受嗎?
這個聰明又敏感多疑的女兒,蔣月有時是怕她的。大人在想什么,她都能看出來。
寧國梅說獨生子女是自私的,放她的狗屁呢。這個嫁出去的女兒,眼睛里還盯著孫英的錢,還指望著拆遷來分杯羹,她這個非獨生子女哪里不自私?
女兒小時候說的一句話讓她至今印象深刻,說玩具我可以送給別人,但我就是不喜歡分享著一起玩。媽媽你為什么要強迫我、讓我做不喜歡的事情?
蔣月覺得她的女兒沒有任何問題,人都是自私的。大人都學不會,為什么一定要讓孩子學會分享?
而且把這一個孩子養好就不錯了。龍多不下雨,雞多不下蛋。只有一個孩子最好,躲不過逃不了,以后總要給她養老送終。
再說主要是沒錢生,也沒精力養。男人說一句生,照顧孩子不還都是她和婆婆來嗎?
孫英才想起這茬,“你去醫院那天她打了電話給我,我跟她說了。”
“你怎么就這么跟她講了?”蔣月略帶責怪,“她會想多的。”
“她總要知道的。”孫英見怪不怪,“你可別把她想的多脆弱。”
有一種尷尬的氣氛彌漫在寧清和趙昕遠之間,主要是寧清心里單方面發起的。
家里最私密的事情被同學知道,幸虧這人是他,一個嘴巴嚴實的人,寧清心中才稍微放了心。
雖然她自認普通不值得別人的關注,誰的媽媽打了胎,這一句話,就足夠引人遐想了。
人若沒了八卦之心,必生寡淡。過了頭,看客倒比當事人來的認真,也不好。
那天在醫院,回來后的晚自習,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他碰了她的臉。
他的觸碰,并不讓她討厭。
寧清自小在寧家村長大,雖然能面不改色地翻看大量性描寫的文學作品,熱衷看情感劇場八點檔,但她骨子里是保守的,甚至是刻板的。
她能理解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原則上這個時期處于性懵懂的巔峰,戀愛的欲望幾乎是人類的原始沖動。想談戀愛很正常,去談一場也不是多么過分的事。
但經常看到一些男女同學之間的身體接觸,比如摸頭,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若非男女朋友關系,寧清就無法理解,為什么要讓別人觸碰自己的身體。
更別提認對方當哥哥妹妹的,刻板的她認為,這種稱呼只能發生在有親屬關系的人身上。超出朋友范疇的對你好,認了哥哥還不是男朋友,那不是心知肚明玩曖昧嗎?
趙婷說你思想跟不上時代了,人家摸個頭,還能被你當亂搞男女關系啊?而且同性與異性之間的交往和相處方式就是有別的,你們物理上不是學了嗎,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就拿你班主任來舉例子吧,你看她那么針對你,她有這么針對過男生嗎?你活在真空嗎?從小到大沒感受到一些女老師就是更偏愛男生嗎?覺得女生小肚雞腸、心思多,男生頂多調皮,調皮在她們那還是聰明呢。
寧清也想不出話反駁趙婷,后半段,她也沒法否認。遇到過一個惡心的,也就足夠讓人有刻板印象了。個體的經驗與經歷,雖然無法對一個普遍性問題給出抽象的理念闡述,但卻能給出一個參考。
前半段,她無法認同。若要就事論事,她無法接受非男女朋友關系的肢體觸碰,非必要情況以外。
結論就是,寧清在試圖拉開與趙昕遠的距離。
說到底,她也不是特別了解他。他跟李慧私下相處時,也很可能做出這種無傷大雅的身體觸碰。當李慧傷心需要人安慰時,他作為朋友,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甚至他倆關系比她與趙昕遠更好。
若是他把這樣的替她擦眼淚當成紳士的溫情與稀疏平常,自己暗自猜測他對自己有意思,豈不是庸人自擾。她也絕不會做兩女爭一男這樣丟臉的事,雖然可能成功了會讓李慧極度挫敗與傷心,這會讓她很爽。
寧清的世界很簡單,完成必要任務的學習,再沒有野心至少要考個一本吧;剩下的,她都用來做些讓自己開心放松的事,看書跑步,與趙婷徐晨聊天。畢竟不開心的也挺多的,比如被夏丹針對,她暫時又沒能力解決,她要再不給自己放松,估計要發生校園暴力事件了。
除此以外,任何人與事,讓她感到煩躁了,她的解決邏輯簡單到粗暴,將纏繞的雜念一把火燒了。
是,她很感激趙昕遠在醫院時對她說的那些話,她聽進去了,如他對自己所說,不要自責,你只要為該負責的負責。她也準備好了回家跟媽媽道歉,再拿出所有私房錢給她買個禮物。
她也很清楚趙昕遠對自己的吸引力,長得在她的審美標準上,腦子好使,邏輯能力挺強。與他相處時,還有種她無法表述卻很著迷、上癮到想再體驗一次的感覺。
寧清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趙昕遠,但肯定是有的。她當然沒傻叉到覺得人家摸了下自己,就要他負責。
就算她再喜歡他,這種關系的距離與揣測讓她感到煩躁時,她都會解決掉影響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