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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月聽到這話,毫不意外,寧國濤想要個兒子。
或者說,絕大多數男的,就算嘴上說喜歡女兒,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心里都想要兒子。
本地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就算是身在鄉下,當年的計劃生育政策都執行得無比嚴厲。
寧清是很金貴的。
當年生寧清時,蔣月還未滿20周歲又十個月,還沒出生,就上門被人找,說你這個情況要罰四千多。
寧清爺爺犯了犟,能理解多生了要罰款,但不明白,怎么就差了幾個月,你就要我四千塊,你合法搶劫啊?說了句去你媽的,老子沒錢,把人趕走了。
結果,生了寧清后,還真來人了,不交錢就得關監牢。蔣月抱著在醫院保溫箱里呆了一個月的女兒,去了法院,說自己沒工作,申請了減免,最后罰了快八千。在醫院里,又花了七千。
那個年代,就為了女兒,花了靠近一萬五。
所以后來寧國梅生二胎被罰款時,有了經驗,寧國濤費盡心思幫她找了人。蔣月心中不屑,那么窮,還要生兒子,有毛病的。
原先在廠里上班時,有從外地過來打工,順便生兒子的。一連生了三胎都是女兒,男人在村里抬不起頭,據說那邊村里有什么事,沒有男丁都不會被喊去辦事。
蔣月無法理解,反正村里她這一輩,大多數人家都只生一個。
她不是姑娘了,再沒了第一次懷孕時的激動與謹慎,對著身體內的這個胚胎,震驚大過驚喜。
她無法想象,這個年紀了,要重頭再養一個小孩嗎?等到孩子長大,她都到了當奶奶的年紀了。
可就這樣打胎嗎?她信佛,這是殺生,打胎是會有報應的。
“再說吧,我沒有想好。”
卻沒想到,原以為封建想要孫子的婆婆,從醫院回來后聽到這個消息,問了蔣月,你們想生嗎?
蔣月說,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手里究竟有多少錢來養這個孩子。
多年操勞,孫英并不孱弱,除了陰雨天時關節疼痛,偶爾的頭疼與胃不舒服,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田地里和灶頭忙碌。
母親生了五個孩子,生完小妹才半年,在工會當會長的父親,就挨了□□,關在了監獄里。把小妹送給了沒有生育的親戚。孫英才讀了一年書,就開始下地干活,不然養不活這么多人。
如果有選擇,誰要當這么苦的農民呢?窮了一輩子,就怪自己是文盲。
“你們的事我管不了,如果要問我意見,那還是不要生。”
蔣月看向了婆婆,眼神中是不解。
“我只想讓清清讀個好大學,不要像我一樣沒文化,在社會上都沒有出路。就算你生個兒子,我被人夸有孫子了面上好看,但日子是自己過的。”孫英嘆了口氣,自然知道兒子這人來錢快,去得也快。
寧國濤貪圖享樂,才會動腦子去多掙錢。婆媳倆都知道,可能也是他沒兒子,花錢才如流水,不必為兒子省錢買房子娶媳婦。在村子里,舍得供女兒讀到大學,都算得上是模范父親了。
想起女兒,蔣月一陣心軟。
等到寧清下一次回家,已經是五一假期了。
這次女兒回家,竟一反常態沒有抱著電視看到深夜,洗了澡之后,就趴在床上,手里拿了本英文書,旁邊放著字典。
“頭發濕的,怎么就上床了。過來,給你吹頭發。”蔣月拿著吹風機走到床邊,“在看什么書呢?”
寧清翻了個身,滾到了媽媽的大腿上,抱著她的腰,臉埋在她肉乎乎的肚子上,溫熱的風順著濕發拂過頭皮,人都昏昏欲睡,“在看哈利波特。”
那天過后,她第二天清晨進教室時,發現桌子里多了本書,一張背面還寫著數學公式的草稿紙夾在其中,另一面是他遒勁有力的字跡。
“個人經驗,讀原版小說能有效提升英語成績,兼具樂趣。這是我曾讀過的書,如果不喜歡,還給我就好。”
呼呼作響的吹風機停下,寧清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哪里注意到媽媽的欲言又止,反而是自己先糾結著問她,“媽媽,問你個問題。”
“什么?”
“我有個朋友,關系還挺好。他也有個朋友,但我特別討厭他的朋友,你說我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蔣月笑著看著女兒,她難得有這么小女生的時候,平日里太早熟了,連朋友都沒有幾個。她有時暗自納悶,到底是成熟到不想跟同齡人玩,還是沒有基本的交際能力,“在學校里有新朋友了啊?”
想起趙昕遠,他很聰明,跟他說話不費力。人長得還蠻行的,符合她的審美。寧清沒什么學霸濾鏡,也許是他身上的松弛感。不像她的假裝淡然,他似乎有著與生俱來的底氣和淡定,她極其羨慕這一點。
寧清更緊地抱著媽媽的腰身,“嗯。”
“那你為什么不要和她做朋友?人是有多面性的,她的朋友對你展現的,和對她展現的,也許是兩面。她跟你討厭的人交朋友,又不證明她人不好。”
“但他朋友就對我有偏見,是她先惹我的。”還嘲笑我家窮。
“這是那個人的事,跟你朋友沒關系。”蔣月難得有機會趁機跟女兒說一說人際交往,真怕她難得的朋友都要沒了,“做朋友不應該管太多,要有界限感。只要跟她相處的開心就行了,不要去操心她交了什么朋友。”
寧清都成年了,哪里蠢到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很多道理,又不是明白了就能做到。不然讓那些人生導師、雞湯學大師怎么混啊?
她就是心中別扭著介意,也只會跟媽媽說。
寧清又翻了個身,滾到了床上,“算了,不想了,也只是個普通朋友,我犯不著想這么多。”
假期卻是個下雨天,寧國濤睡到午起,看到女兒在飯桌上寫作業,“把背挺直了,眼睛離書本遠一點。”
奮筆疾書了一上午,水筆也用完了最后的油墨,把空了的筆芯收集起來,筆袋里沒找到新筆芯,寧清跑去了抽屜柜里翻找。
家里抽屜柜總是很亂,鑰匙、零錢,鉛筆、紐扣和纏繞的耳機線,她總算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一盒筆芯,關上時發現了一瓶藥。
家中有藥并不奇怪,奶奶吃胃藥,爸爸吃降壓藥,媽媽之前還有乳腺增生,但,這是一瓶葉酸。
浸淫于電視劇和地攤雜志的寧清自然知道這是干嘛的,她納悶地問出了口,“誰在吃這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