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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宗教大抵可以分成兩類,要么求神,要么求己。前者是交易關系,給神供奉,渴求回報。后者把神當作心理醫生,實則是自醫。你顯然一個都不需要。就像我剛剛看你站在那,你只覺得周遭一切都很無聊,只是在忍受而已。”
他輕笑了聲,不置可否,“那你呢,是哪一種?”
“不知道,我沒什么特別想要的,也沒事想不通。”剛剛站在菩薩像前,她大腦一片空白,毫無欲念之心。把那座雕像當成了沒有應答的人,自顧自地說這話,“比起虛無,我更愿意承受痛苦。接受規訓,被納入一套評價體系并任由他人來衡量我的價值,才是可恥的事。”
趙昕遠看著她,晦暗的燈光中面容并不真切。在無比喧鬧的環境里,她囈語似的碎碎念再一次展現了她不為某種規則所控制的野性,可能她自己都未發現。縱使表面以乖巧偽裝,實則是掩不住的不屑一顧。
這是種,十分迷人而危險的氣息。
危險,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寧清說完自己都笑了,都在他面前神神叨叨什么呢,“我要回家了,你呢?”
“回家看春晚嗎?”
“看電影。”寧清看著依舊被人群圍繞著他家人們,“你是在這等你爸媽嗎?”
“看什么電影?”
“《放牛班的春天》,一部法國電影。”
第14章
寧清剛下了面包車,手中拎了個雜糧餅回賓館準備洗個澡時,就接到了劉律師的電話。
當事人一旦決定認罪認罰,自己沒有請律師,公安機關會指派值班律師。
寧清聽完了電話,極度惱火,“劉律師,您先跟我說,大概要交二十多萬,罰金是按一到五倍來交的,我這已經交了兩倍多了。您現在又來跟我說,交了錢,量刑仍然可能是兩到三年。那請問,我交這么多錢的意義是什么?我們已經認罪認罰了,您能不能去跟檢察機關協商,將量刑控制在一年以下并且寫在具結書上面?或者發一份量刑建議書。”
“寧小姐,因為你姑父找了關系,現在是假期,都在打電話給檢察官、法官拜托緊急處理。你昨天說決定了認罪認罰,現在又給說不滿意這個具結書,流程走到一半拒絕簽署,我怕是會給法官不好的印象。”
“你是在恐嚇我嗎?當時跟我們家屬說的是交罰金是對案件量刑有好處,到檢察院交罰金來不及了,現在去法院加了罰金,表明了態度,法官可能輕判些。”寧清拿著電話站在房間里,一個姿勢都沒變過。
“對啊,沒錯啊。現在環保抓得多嚴啊,這還是個跨市的大型環保犯罪。犯罪嫌疑人不僅是司機,還是業務員,性質很惡劣。問題是,公安機關調查難度大、耗時長。如果他們真想調查的話,嫌疑人風險很大,極其可能三年以上徒刑。你現在交了罰金表明態度,將量刑控制在兩到三年,已經很好了。”
“您作為律師,是有責任去進行協調罰金和量刑的,這在法律范疇內,都是可以與法官和檢察官商量的東西。”寧清想說,你當我不懂法嗎。但還是低下語氣,“劉律師,我知道假期拜托您這件事很麻煩。但能不能請您幫忙去協商?”
寧清又聽他說了一堆廢話,又好聲好氣地問他能不能再努力,求著他去幫了忙,最后暗示了給紅包。
掛了這一通很長的電話,手上的煎餅果子徹底涼了,小賓館里更別提有微波爐,她直接給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再一次翻通訊錄,早在她剛回來時,就翻過了一遍。
寧家真算得上是三代貧農,最有錢的親戚就王鎖明,還是近幾年才發達的。連個當公務員的親戚都沒有,更別提有什么社會資源。
親戚找不到,要有的話寧國梅早找了。
朋友呢?徐晨家是開家具店的,趙婷沒考上本地編制還在外地當老師。
滑微信通訊錄時,翻到尾頁z開頭的名單時,看到那個名字,她想也沒想,直接就跳過。
她怎么有臉再去麻煩他?
當年寧國濤讓她多交朋友,她不以為意。雖然知道即使認識了沒那么深的交情人家也不會幫你,但此時還是會苛責自己,如果當時更與人為善些,不那么傲氣,是不是會不一樣?
寧清還是打電話給了姑媽,跟她說了這件事,電話那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囈語了句,這可怎么辦啊,你爸那個破身體,最后要真被判個兩到三年,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如果檢察官明天去看守所,看看能不能碰到面,我自己問他,不行換律師。”寧清也不能想到更好的辦法,怕是現在再請律師介入也來不及,她強裝著鎮定一錘定音,“姑媽,實在不行就這樣吧,我們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寧國梅是坐著接電話的,坐在沙發上,聽到侄女這句話,才十月的天,寒從腳起。
她的哥哥啊,她至今都無法理解,不就拖了幾車垃圾廢物,怎么就要賠個二十多萬,還有可能被判個兩到三年呢?
她想了許久,試探著問侄女,“清清,你還記得咱家的鄰居嗎?她家女婿現在是在外地當官了,但官不小,在這肯定能幫上忙。”
她見侄女不說話,小心翼翼地追問,“你現在跟他兒子還有聯系嗎?這件事在人家那就是個小事,你能不能嘗試聯系下、幫忙找找關系?”
寧清把電話放在了茶幾上,擰開了一瓶礦泉水,一下午沒喝水,五百毫升的水,她一口氣就給灌了下去,壓抑著今晚的第二通怒火。
“現在沒有關系了,而且給爸交完罰金我身上也沒錢了。你也知道我家跟李老太家向來沒任何人情往來,找人家關系是要有人情的,沒人情也得送錢換人情。即使人家愿意幫我,這筆錢我也拿不出。那就不要自取其辱上門去問了。”
“我這兒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他可是你爸啊。你媽不管他,你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了,你真能忍心看著他做個三年牢嗎?”寧國梅越說越生氣,沒想到侄女能這么無情坦然地接受這個事實,“怎么沒關系了?你十九歲就被他睡了,占了你的便宜,他不該還嗎?這點交情都沒有嗎?”
“那真遺憾,現在不是舊社會了,被人睡了不能賴著人家娶了。”剛剛水喝得太急,心肌耗氧量大,她一陣氣短,“他自己犯了罪,我愿意給他交錢。做女兒做到這個份上,我覺得我問心無愧了。行了就這樣吧,明天我過去看看,沒法子就直接簽了具結書,走下面流程吧。”
寧清不想聽姑媽多啰嗦,直接掛了電話。
蔣月曾跟她說過,你以為你姓寧就跟他們一家了嗎?那你低估了兄妹倆的自私。
這么些年,寧清最強的能力之一是迅速接受現實。這事,她只能幫到這個地步。對著蔣月開玩笑說賣了自己也得救你,但寧國濤不值得她這么干,再說現在夜總是什么市場價格?
她已經放棄感情救過一次寧國濤了,這一次又快掏空她所有積蓄。
寧清躺床上盤算著,回京州后要不要去搞點私活干?但單位里的項目她都得加班干了,她怕自己累死。昨天頭暈那么厲害,身體老本也不夠吃了。年底跟領導談漲薪,雖然設計院都這么個壓榨人的德行,她還是得出去面試點新單位看看行情。爭取今年最后兩個月,能做出點代表作,跟人報價才有底氣。
她翻了個身,頭埋在枕頭里,把自己悶得喘不過氣再松開,側著臉深吸一口氣時,腦海里是他的臉。
她從未想找過一個肩膀依靠,一個人能解決好所有事,解決不了就甘心面對事實。
她只是想抱抱他,問他過得好不好。他說好,就夠了。
年少虧欠他太多,她往前走了很遠,身體的某一部分卻停留在原地,守著一片廢墟不肯離開,這是她對自己難得的放縱,是她對所有規則的逆反與抗拒。
廢墟之地,原本遍地黃金。他走后,沙塵漸起,堆成一座座沙丘后,再也看不到他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