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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昕遠洗了澡,打開電腦看點資訊。
他碩士畢業后進了家老牌互聯網公司,一個盈利模式十分穩定的大公司,將風控與財報放在首位,注定了在業界的創新不會多。公司利益與個人利益不一定在一個方向,此環境下,個人的成長速度慢。進公司后,他沒有選擇熱門方向,選了條新開辟的冷門業務線。
新的業務部門一切都在摸索中,沒有標準固定的工作流程和極度分化的崗位,員工個人的摸索空間和權限都大,客戶群體、產品概念、發展方向......一切都是新的,需要被重塑的做事邏輯。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的出現帶來了全面的產業與技術的升級,那web3是否能催生新技術革命并帶動社會生產方式和管理方式的升級?
但這是他喜歡的事,學習新東西,于新興事物中挖掘信息點與創新點。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也投了點錢進去。準確說,是投了一年半的工資進去。他不是個賭徒,這筆錢于他是閑錢,沒了這筆錢也能照常生活。
現在,他順便看了眼賬戶,從持有到現在,已經漲了二十多倍。這個時候,市場已經很熱了。有蜂擁而進的投機者,有心中不踏實揣了收益到口袋的離場者,更有搖擺不定的觀望者。
他推開門,站在欄桿前吹風。在外邊的陽臺上放了張戶外沙發,還有兩盆綠植。小區綠化帶不錯,這一片的別墅區間距適宜,風吹過大樹,飄來時無比涼快,還藏著隱隱的桂花香。
他沒打算拋,還沒達到最高峰,市場的不冷靜還會持續一段時間。賬戶內雖有那么多錢,錢沒拿到手之前,都可能隨時被清空。他只是幸運地提前入場,進了個正在高速發展的行業。
硅谷里有句話:if you’re offered a seat on a rocket ship,you don’t ask what seat.you just get on.[當你看到一臺火箭飛船,趕緊找座位就對了,不用多問坐在哪里。]
但能否善終,全靠本事。
他頭腦已經發熱了一天,回來被寧真罵了一通。也許自尊心作祟,年少被她甩過。冷漠如她,不會知道她說只是討厭李慧才跟他在一起時,他內心有多痛。這種疼痛,時隔多年想起,都有看到井繩當蛇的悚然涼心感。
他不是沒想過,要她求著他回來,重歸于好后讓她嘗一嘗被心愛之人拋棄的滋味。
可是,當窺探了她一天的生活。看到她毫無生氣地從看守所走出來,見到夕陽時的驚喜面容,匆匆逃離他車的窘迫,在路燈下的哭泣。
她過得不是很好。
他也沒有變態到覺得開心。
他沒有立場幫她,她更沒開口讓他幫。
唱詩班的歌聲從屋子里的音響中傳來,在循環《vois sur ton chemin》。
趙昕遠決定忘記她,他擁有的,只有回憶。他們不會有未來,那就不要開始。
殘存的月光照在這個男人清冷的面容上,眼底深處的決絕遠比月光寒。
第二天寧清醒來就給姑媽發了信息,問今天能不能直接交錢,帶她爸出來。
到了十一點多,寧國梅才打了電話給她,說要辦手續和走流程,找了人也得明天才出來。
又得多待一天。
寧清下樓,吃了碗蓋澆飯兩頓合并成了一頓,吃完就打的去了鄉下。
出租車開到鎮上時,她讓司機停下等她去個超市。過了五分鐘,她拎了兩大袋的錫箔元寶、天地銀行鈔票和金條。她買了兩百多塊錢,都要打開后備箱才放得下。
司機看向她的眼神變得詭異,還要讓他拉她到山上,是要做什么儀式嗎,“啊,進去多遠啊?這個都是泥路,不好走啊。”
“沒多遠,看到那片樹林了嗎?從這條路直接下去就到了。”
司機往前開了三百米就再也不肯走了,收了她五十塊車子掉了頭一溜煙就跑了。
孫英的墓在一片山坡上,在一片樹林之中,十分幽靜。
清明都快過去了半年,墳前雜草重生,野竹肆意瘋長,還長出了幾顆小樹苗。往年清明掃墓一大工程就是將墳前這些雜草割掉,再挖新鮮的土塊當墳帽子。寧清一個人,也沒力氣弄,就拿著一打打的黃紙鋪在了墓碑前,能給奶奶磕個頭就好。
當年奶奶的骨灰是她抱回來的,在殯儀館被火化了后,挑了較大的骨頭再敲碎,放進了骨灰盒里。出殯,是她在最前方撐著旗子走完了全場。這個墳墓的最后一抔土,是她捧的。
有些回憶,是無法被回憶的,隔著生死的界限任何情緒都是枉然而無力。
她磕了頭,就一屁股坐在了黃紙上,跟奶奶嘮嗑。我工作挺好的,雖然行業不景氣了,但我一年能掙好多錢呢,如果你在,我肯定一起陪你去北京旅游住豪華酒店了。
你說你兩大愿望就是看到我上大學和結婚,我現在還沒有對象,如果有,肯定會帶他來這里。我會結婚的,如果找不到愛的人,那我就找一個喜歡我的人。
我昨天見到了我很喜歡的男孩子,我們很久沒見了。我還是喜歡他,是不是很傻,但我們絕對不可能重新在一起的。
爸的事勞煩您在地下保佑保佑,不要再生事端,不然我也沒錢撈他了。
聊完后,寧清站起將剛剛跪過的黃紙拿起點燃,再將兩大袋的紙錢一并燒了。再從旁邊折了根樹枝,將底部挑起流入氧氣,火焰燃燒的更旺盛。她看著都燒完了無一絲余燼才離開。
走下土坡往公路口走時,寧清打了電話給蔣月。
“你打電話來干嗎?”蔣月還生著氣,這個討債鬼。
“媽媽,我錯了嘛,昨天不該跟你發脾氣。”寧清趕緊哄她媽。
“清清,你這是在逼我也出一份錢。”蔣月跟寧國濤沒離婚,但這個年紀的夫妻,離不離婚沒什么區別。反正這么多年,她不管他錢,他更不伸手要她錢。那一紙的法律證明有什么用?就這么過著唄,說不定到老來身體不行了就得相互照應了。
“不要。”寧清一腳將腳下的石子踢到了草叢里,“我這里錢夠的,你的錢自己存著。”
“呵,我有一天出了事,你肯這么舍得為我花錢嗎?”
“你瞎說什么呢?沒事咒自己好玩嗎?”她耍貧道,“我把自己賣了也得給你湊錢啊。”
“你缺錢了跟我說,別自己逞強,媽媽養活你的錢還是有的。”
寧清走累了,停下蹲在路上掰了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媽,我有勞動能力,還有存款剩余,有什么好怕的。過年我就去杭州找你,我們正月初一上靈隱寺求財去。”
安慰媽媽的語氣,一同昨天安慰自己那樣。
從高中畢業,家中驟然生變,之后她遇到的每一個關口,她都試圖讓自己麻木,不問意義,更不問為什么。
如果非要放棄才能得到,那首先被她舍棄的就是感情。生存在她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走到了鎮上,滴滴都不往鄉下跑的,寧清又花了七十塊錢喊了部面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