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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
被窩里,甘明熠從背后摟住陸仟,在她的脖頸處深深地吸了口氣,發出了滿足的嘆息。陸仟在他懷里調整了一下姿勢,問了問男友今天的工作情況。甘明熠一一回答著,眼睛半瞇,余光掃到一旁墻壁上有著斑駁的光影,手微微用力,示意懷中人去看她最愛的景象。
陸仟側頭,看到樹枝印在墻上的影子輕輕晃動著,午后陽光透過窗外茂密樹葉的縫隙溜進房間的各個角落,而她和心上人靠在柔軟的床上,兩個人安靜享受了一會閑適的沉默。
甘明熠的眼皮子在這一副安逸景象中開始慢慢往下耷拉,睡意朦朧之際他聽見陸仟忽然開口說話。
“你媽剛剛問我結婚的事了。”
“是嗎?”甘明熠瞬間清醒,立刻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那你怎么說的?”
陸仟好笑地抬頭看他說道:“我還沒說完呢。阿姨還說…”
她頓了頓,眼里都是揶揄,“…說是我男朋友非要她問的。”
甘明熠聞言無奈道:“要不你就直接改口叫媽吧?我這個親兒子像是買包送的。”
“不是買包送的。我覺得你更像是那個她不想要卻為了配貨不得不買下的便宜兒子。”
話音剛落,陸仟就感覺她頭靠著的胸腔微微震動起來。
甘明熠笑完,見陸仟并沒有繼續往下接話的意圖,他摟著陸仟的手臂緊了緊,半晌后開口說道:“咱倆跟結婚也沒什么區別了。”
“對呀,就是一張證。”陸仟笑了,“所以你急什么嘛?老公。”
“那合法跟不合法還是有點區別么。”
陸仟伸出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輕聲嗔怪著:“研究生畢業了肯定是你的。這件事你要擔心到什么時候。”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睜大眼睛,“你…不會是想當爸爸了吧?”
甘明熠立馬否定:“不。我覺得現在這樣剛剛好,小孩什么的再說吧。”
工作后,許多成年人世界的現實問題都會慢慢顯露出來。陸仟和甘明熠身邊有幾個早早走進家庭生活的朋友,在旁觀了他們的世界是如何運行之后,甘明熠肯定了一件事情:他和陸仟現在的神仙日子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沒有孩子。
之前他在規劃人生的時候也考慮過生兒育女這件事,但當下的他覺得自己暫時沒有這方面的興趣。
二人世界他還沒過夠呢。他相信陸仟也是這么想的。
陸仟顯然同意他的想法,但她還是不解:“那急著扯證干嘛?我們又沒有小孩要上戶口。”
甘明熠反問她:“那反正就是一張證,結婚又沒有誰吃虧,干嘛不結?”
陸仟被問住了。
的確沒有誰吃虧。他倆談了快六年,該磨合的早就磨合完了,金錢上更沒有什么談不攏的。再說兩個人的家庭背景和三觀都差不多,就算是相親認識也可以說是非常適合結婚的條件,照常理確實是應該考慮結婚這件事了。
但或許是父母離婚這件事在陸仟心里烙下了太深的印記,她始終不覺得婚姻是一件多可靠或者多有必要去考慮的事情。
甘明熠知道女友在想什么,他完全理解所以并未過于催促對方,也從未因為陸仟對結婚這件事表現的不熱衷而生氣過。只是他思考了一番后,覺得兩個人一直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并不能解決問題,還不如挑明說開好好討論一番,這樣他倆也不用總把這個事放在心里。
陸仟糾結了一番,猶豫道:“我其實也仔細想過我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很排斥結婚這件事。”
甘明熠耐心等她往下說。
“我不是完全不想結。”
陸仟在甘明熠的懷里調轉了方向,改為面對著他斜躺著,她直視他的眼睛道,“想到是跟你結婚,就覺得結婚這件事是可以接受的。”
“…就跟其他所有事一樣嘛,想到是跟你就覺得沒問題了。”
甘明熠心想:媽的,穩住,談了這么久了,被陸姐塞糖還是會心跳加速。
他故作鎮定,半調侃問道:“那怎么還不肯結?是要考驗考驗我能不能通過七年之癢么?”
陸仟眼睛一瞪,他便嘻嘻笑著湊上前去親了親她的嘴唇。
被親的陸仟一臉嫌棄,手卻捧住了甘明熠的臉。一吻結束后,她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好像就是覺得,現在結婚太早了。”
甘明熠半信半疑:“太早了?就因為這個?”
“嗯…”陸仟慢吞吞道,“我也說不清嘛,就是感覺我年齡還小,沒有到要考慮結婚的地步。”
“僅此而已嗎?”
“我感覺是的。”
甘明熠沉默。陸仟也不急著再解釋點什么,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很多事情她無法想透徹,她知道甘明熠清楚這不是她在搖擺不定,而是她就是單純地想不明白罷了;就像是她也知道甘明熠現在的沉默不是他在失落,而是他在認真思考陸仟的回答。
——這是他們不用多說的默契。
片刻后,甘明熠點點頭,作了一個肯定的總結:“行,那結婚的事我們就過幾年再說吧。”
陸仟摸了摸他的臉頰,似乎并不意外男友會這么快就想通,更未想要確定他是否只是嘴上逞強。他倆現在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了,很多事情不需要多費口舌。
不過甘明熠不肯放過一點能調侃陸姐的機會。他輕笑一下,湊到她面前:“說好了哦?過幾年后必須跟我結婚哦?”
陸仟翻白眼:“說好了說好了。”
“不結怎么辦?”
“煩不煩你,還睡不睡了。”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都說了,研究生畢業就輪到你了。”
“那萬一陸姐過幾年考博怎么辦?”
陸姐瞬間噴笑。
甘明熠含笑看著她,沒過幾秒也跟著她一起大笑起來。
好一番折騰,小情侶終于決定把擱置已久的下午覺重拾起來。
沒安靜幾秒,陸仟又開口。
“哎,老公。”
“嗯。”
“在南極不準求婚,聽見沒。”
甘明熠睜開一只眼,挑眉。
他看見陸仟背對著他,語氣平淡:“太俗了。我不覺得在南極求婚是什么很浪漫的事,能預料到的事情都不浪漫哦。”
“知道了。沒準備。”甘明熠重新閉上眼,嘴里嘟囔道,“你都說了過幾年再說了。”
他想:我哪里舍得做讓你騎虎難下的事。
*
半個月后,南極半島。
“太震撼了。”
陸仟虛弱地趴在欄桿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不遠處的冰川。甘明熠則是在旁邊拿著熱水和暈船藥哄她,被她推開后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喃喃道:“這也太美了。”
甘明熠摸摸陸仟的頭,把注意力全在美景上的女友摟進懷里,跟她一起欣賞起風景。
片刻后,陸仟轉頭說道:“這跟冰島完全是兩個概念。”
甘明熠點點頭:“確實。”
小情侶在歐洲留學時打卡了北歐四國,當時看了大半個月的雪景,兩個南方人從一開始的興奮到了后來的無感,愛熱鬧的陸仟甚至因為長時間處在過于荒涼的環境里而有些焦躁,最后兩個人還改了機票提前結束了旅程。
在烏斯懷亞等待登船時,陸仟還只是處在一個對于旅途有著正常期待的狀態,心里想的主要是“又能解鎖一個新的洲”了,并未感覺南極之行相較她過往的旅行會有多特別;郵輪在穿越德雷克海峽時遇上了巨大的風浪,劇烈搖晃的船身讓陸仟直犯惡心,嘔吐袋換了一個又一個,船上發的暈船藥說是會讓人昏昏欲睡,但作用在陸仟上并不明顯——她還希望自己能睡過去呢。結果是迷迷糊糊的狀態讓她更加難受,整整兩天她都窩在艙內,若不是甘明熠在一旁一直安撫她,陸仟覺得自己可能就要得幽閉空間恐懼癥了。
一切煩惱在郵輪駛進南極半島時消失不見。
因為暈船而喪失時間概念的陸仟被甘明熠硬生生地從床上抱了下來,就在她馬上就要發飆的時刻,她被他一把拉到陽臺門前。
那一瞬間,陸仟感覺時間都靜止了一秒。
冰藍的世界,鋪天蓋地沖進她的眼里。冰川近在咫尺,恍惚之間她甚至覺得伸手就能摸到那大自然精雕細琢的刀鋒線條。
陸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用什么詞匯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一切文字似乎都太過于死板,無法將面前的奇景描述出來。
她只能轉頭,驚喜地看著甘明熠不說話。
甘明熠和她對上眼神,挑了挑眉,仿佛在說:說了吧。
熬過了最難熬的48小時,接下來的旅程就很順利了。
陸仟和甘明熠先跟著旅行團上了小游艇,在形狀各異的冰川和浮冰中穿梭,近距離感受這些已經存在于地球幾萬年之久的自然景觀給予渺小人類的震撼。陸仟還對一旁的皮劃艇躍躍欲試,最終被甘明熠阻攔了下來——上一次在葡萄牙兩個人玩皮劃艇,翻車了好幾回,在溫暖的南歐海域他可以任由自家女友玩鬧,南極海域?還是算了。
陸仟撇撇嘴,面上有些遺憾,心里還是同意甘明熠。她也挺怕死的。
郵輪第一次登陸在一處非常迷你的小島,島上有一個同樣迷你的南極博物館,曾經是英國的科考基地,陸仟聽說可以寄出明信片,眼睛都亮了,非要扯著甘明熠排隊進去。
甘明熠無奈笑道:“要給桃姐寄?你有她詳細地址么?”
陸仟語塞。袁詩桃工作后就全國跑,回海都都是住酒店。而且明信片通常都要一兩個月,等寄到了,袁詩桃估計也搬了。
她想了想:“那就給爸媽寄,還有你爸媽…”
甘明熠低頭看她掰著手指自言自語,數來數去最后還把他給算上了。
他笑了:“還有我的份?”
陸仟搖頭晃腦:“嗯。就寫:你好,我們分手吧,再見。”
甘明熠知道嘴仗又開始了,他回敬道:“那我現在開始倒數兩個月。”
“貧不死你。”
“配合老婆么。”
嬉皮笑臉的他被他老婆隔著厚厚的沖鋒衣掐了一把。
從博物館出來,陸仟和甘明熠小心翼翼地繞著地上的企鵝走著。在南極大陸有個規定,游客是不可以靠近企鵝的,必須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但是企鵝可以主動靠近人類。他倆所在的島嶼實在太小,遍地都是搖搖晃晃的小企鵝,陸仟一邊小聲尖叫“太可愛了”一邊謹慎注意不要碰到它們。
回到郵輪上,陸仟在甲板上望著那些逐漸變小的黑點們,嘴里不停念叨:“老公,我想養企鵝。”
甘明熠想也沒想就接上:“你看我像企鵝不?”
話剛說完,他就像是準備好了一般,雙眼緊閉,雙臂張開,一臉大義赴死的表情等待著女友的暴揍。
見此情景,剛準備跳打狗頭的陸仟疑惑了:“呃,老公,打斷一下,你是在模仿企鵝還是犯賤?”
甘明熠張開眼,愣住。半晌后,兩個人都反應過來,一同哈哈大笑。
*
在船上的日子很悠閑,也正是因為過于悠閑,導致新鮮感消失的陸仟慢慢沒了一開始的興奮和活躍。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中間穿插幾次南極登陸和海上巡游,若是遇上糟糕天氣還只能呆在船上哪也不能去。白天還好,冰藍的世界耀眼又夢幻,時不時還能碰見鯨魚浮出水面。可到了晚上,所見之處皆是一片漆黑,陸仟有時躺在床上,想到身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海水就不自覺焦慮,甘明熠說她可能是有“深海恐懼癥”。
陸仟不置可否,只是鉆進了甘明熠的懷里,把他抱得緊緊的。
新的一天起床,工作人員說今天可以安排雪地徒步項目,甘明熠詢問陸仟的意見,陸仟猶豫片刻后說自己不太想去。一是因為他倆在冰島已經玩過了,當時小情侶都累了個半死,二是——
“怎么了寶寶?又想家了?”
看著女友興致缺缺的樣子,甘明熠毫不意外。
這幾年,隨著年紀的增長,以前沒事就愛往外跑的陸仟變得越來越戀家。在國內旅游時,小情侶但凡出門超過一個星期,陸仟對于旅游的興趣就會隨著時間明顯地成倍減少。
這次兩個人為了南極之行從國內出發,飛到阿根廷先玩了幾天,登上郵輪后又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星期,春節都是在船上過的。雖說因為中國游客的日漸增多,郵輪非常貼心地在各處都掛滿了燈籠,試圖營造喜慶的節日氣氛。
但船嘛,畢竟不是家。親人不在身旁,船上信號也不好,大年三十那天陸仟跟爸媽分別打了一會視頻就悻悻地掛了,從那天起情緒就顯而易見地變得有些低落。雖說還是正常與甘明熠說說笑笑,但安靜下來的她,看著冰川發愣的模樣滿是掩飾不住的惆悵。
聽到男友的問話,她輕嘆一口氣:“哎,是不是年紀大了…”
甘明熠笑了,親親她的耳朵,調侃道:“拒絕跟我結婚的理由是什么來著?”
他在陸仟的斜睨下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年紀還小。”
陸仟給他手臂狠狠來了一下,他吃痛地叫出聲,隨后又嘿嘿笑起來。
“我們還有幾天下船呀,老公。”
甘明熠翻看了一下手機,答道:“五天。”
聞言陸仟忍不住哀嚎出聲:“媽呀——”
定計劃的時候想著去一趟南極挺不容易的,干脆就往久了玩,把什么皇帝企鵝都看了得了。誰曾想再美的景色也抵不過家的溫暖。
甘明熠笑了,逗弄她:“要不我求個婚吧?這樣你就只能發愁怎么拒絕我,五天很快就過去了。”
陸仟哭笑不得:“皮癢了你。”
女友心情似乎好了點,甘明熠又親了親她的額頭,眼珠轉了轉,心里似乎有了什么打算。
雖然陸仟口里喊著想家,但接下來的行程她還是選擇了積極參與。
——“船票太貴了,浪費了我心疼。”陸仟淚眼婆娑地摸著心口,一臉痛惜。
甘明熠好笑地看女友一會興致高昂一會情緒低落,任由她鬧騰,反正她說什么是什么,他只管聽從就好了。
一次登陸結束后,正在洗鞋子的陸仟抬頭發現甘明熠已經走到了遠處,拿著手機一臉專注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疑惑地歪了歪頭,卻也沒多過問。因為船上信號差,甘明熠又不像她那樣過度想家,有時干脆就把手機丟在一旁,讓它當廢品。
現在見他重新把手機拿起來,她心想可能就是為了給甘媽甘爸報個平安吧。陸仟聳聳肩,繼續低頭專注于腳上的清洗,以防將細菌帶上郵輪。
南極之行還有兩天就要結束時,郵輪開到了一片相對來說比較溫暖的海域,廣播響徹郵輪后人們都拿著浴巾涌向甲板,陸仟和甘明熠也不例外。
在人群爆發的一陣陣歡呼中,被綁著繩索的陸仟穿著泳衣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海里。
她興奮地從水里伸出頭來,試圖從濕透的眼簾中找尋男友的身影。她一邊被救生員拉回甲板,一邊張望著,片刻后發現本該迎接上來的男友正站在不遠處拿著手機點點按按。
她先是跟救生員道謝,隨后大步走向甘明熠,在他面前一個站住隨即不滿道:“喂。”
甘明熠像是回過神一般,微微瞪眼,然后稍露懊惱:“老婆,我剛看手機去了。”
陸仟瞪他不說話。他趕緊輕聲細語哄起女友,幾番道歉下陸仟也不為難他,她就是有些好奇:“你搗鼓手機干嘛呢?”
“跟我爸媽說話呢。”甘明熠想也沒想接道,“前幾天不是信號不好我就懶得看微信了么,他倆就有點不高興。”
“哦,也是。都問到我這來了。”
陸仟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往下問。
*
兩天后,阿根廷,烏斯懷亞。
走下郵輪的陸仟和甘明熠與其他旅客互相擁抱道別,準備轉身時陸仟望了望郵輪,語氣似乎有些不舍:“…你別說,還真有點不習慣。”
甘明熠挑眉:“那咱們現在去買票,再來個幾天的?”
陸仟轉頭就走:“打擾了,當我放屁哈。”
甘明熠笑著跟上。
都不喜歡緊密行程的兩人下船后在當地又住了一晚,隔天起床悠哉悠哉地去趕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飛機。
飛機上,還沒等陸仟開口,甘明熠就問道:“直接回國吧?不改機票了。”
他們之前想的是,下了船之后再在阿根廷玩幾天。但看陸仟目前這個狀態,估計是沒有任何心情了。
果不其然,陸仟狠狠點頭:“不改了不改了,我想吃麥當勞了。”
“我的陸姐可真是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