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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謝靈玄先倒了杯酒,給了溫初弦。又給自己斟滿了,對她道,“干了吧。”
溫初弦垂下眼皮,隨他一飲而盡。清酒入喉,嘗出酸甜苦辣的味道,和當初他們新婚之夜所飲的合巹酒來比,全是一個味,無有任何不同。
她道,“今日是你的生辰,這杯酒本該我敬你。”
謝靈玄平日喜好動手動腳,調笑無度,今日卻沉靜內斂得很。他嗯了聲,清和說,“你愿陪我飲酒已很好了,誰敬誰又有什么關系。”
溫初弦持起酒壺,又將兩只杯子斟滿了。
她酒量不好,沾酒就愛醉。
“東西都收拾好了。”
她沉吟著說,“今晚我會回溫家去。……以后如果你有要緊事,可以來溫家尋我。”
謝靈玄聞此神色淡漠沉郁,骨節(jié)微微泛白。
他似是不愿,喑啞挽求她道,“不能再等我兩日嗎?小皇帝要把我發(fā)配到邊疆去,后日我就走了。”
這一走,九成此生與她再無會面之日。
溫初弦意念稍動,躊躇片刻,還是理智拒絕說,“你我既已和離,我總住在你處,不合規(guī)矩。”
謝靈玄緘默。他清透的眸底暗色升起,不無遺憾地嘆道,“好吧。”
見他傷懷,溫初弦眉心一刺,仿佛自己也心軟了。她竭力回避著他……曉得情蠱一直在操縱著她,只消得硬硬心腸忍過這一時,待謝靈玄死了,她也就徹底自由了。
她是不愛謝靈玄的,她深信。
溫初弦拿起筷子,去夾桌上豐盛的飯菜來。謝靈玄卻仍一筷子沒動,只是不住喝酒,怨氣沖天,跟魔怔了似的。他眼皮染暈幾分朦朧,悶哼一聲,驀然濃稠的鮮血嘔出來,把杯中清酒也染紅了。輕緩若雪的白衣上,大片小片濺滿了象征死亡氣息的緋紅。
溫初弦一驚,下意識上前去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怎么了?”
他搖搖頭,淺淡干裂的口唇微動,一口氣提不上來難以出聲,口型卻依稀可辨是,他不行了。
溫初弦神色微恍,抱住他的腦袋,望向桌面的酒,“都病成這樣了,為何還不克制地喝酒?”
她這話聽起來是怪他,其實更像怪自己。他方才飲酒時,她想著他的身子關她什么事,漠然旁觀,根本沒阻攔。
溫初弦喊了聲汐月,欲扶謝靈玄到床榻上休息。汐月也驚了,咋咋呼呼地去喊大夫。水云居的小廝仆婢們慌成一團,好不聒噪。
謝靈玄不欲尋什么大夫,死死扣住溫初弦的手,執(zhí)拗說,“初弦。”
溫初弦的手被他握得滾燙,更心亂如麻。她陷入某種恐慌中,“你,你別死在我面前。再堅持堅持。”
她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慌張落入謝靈玄眼中,謝靈玄心頭閃過苦澀的甜蜜。
“我還死不了。但……有兩句話,我得現(xiàn)在與你說。”
汐月找了大夫來,卻被謝靈玄冷冰冰地斥退了。
溫初弦大急,摟著他的脖子緊了緊,“你有什么話,不肯看大夫,非要現(xiàn)在說?”
他全然不在意,仿佛對自己的這條命也像殺別人時一樣,視如草芥。喉結微動,便說,“第一是要跟你說聲對不住。從前那些事,到底是我的錯。若能重來一次……我不會的。”
溫初弦藏住心底滔天的恨意按而不發(fā),檀口抿成一條線,并不理會他這些話。
謝靈玄神色散淡地笑了一下,笑得無比蒼涼。
他虛弱說,“我只是說給你聽罷了,也不求你原諒,你不必糾結。……卻還有一樁事,你還要聽么?”
溫初弦燒著滾燙的神經(jīng),身子晃晃蕩蕩的,“你說。”
謝靈玄血枯力竭,沉沉闔上鴉黑的雙睫,氣若游絲,聲音也低得宛若自己對自己靈魂的低語。
愛你,我愛你。
神采漸漸從他清削的兩頰邊隱去,體力實在無法支撐他再說更多的話。溫初弦將這最后一句聽得個模模糊糊,怔然片刻,才曉得他說的是什么。情蠱咬嚙她冰冷的骨頭,全身如撕裂一般痛。
別死。我要你別死。
溫初弦大聲喊人,大夫慌慌張張地進屋,放下藥箱,探謝靈玄的鼻息,只余一息尚存。
大夫見桌上傾倒的酒杯,嗔怪道,“公子的身子本已千瘡百孔,實不宜再飲丁點酒了。”
溫初弦顧不得解釋,只求大夫先給謝靈玄吊命。
她秀氣的面頰蒙上慘白的顏色,暈暈乎乎的,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希望謝靈玄死還是活。她盼了他那么久去死,此刻他真要死了,她的心卻在顫栗,深刻而悲哀,滴滴都在淌著血。
她神情迷惑,忽然想起那句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來……無論愛恨,她這前半生終究就只有他一個男人。若是他們一開始就能做到兩不相疑,會不會就不用走到這般凄慘田地?
溫初弦頭重腳輕,搖搖欲墜,蹲在地上渾身無力,如酩酊大醉一般。
樂桃過來攙起她,小聲問道,“夫人,您今晚還回娘家嗎?不如等公子醒來再走。”
溫初弦雙目空洞,強迫自己說出,“不。今晚走。”
和離都和離了,她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大夫都在身邊,各類珍奇補藥也俱在,她留在水云居又有什么用。
不如走吧。
留下,只會時時活在痛苦和糾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