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的斗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僧清脆的童聲在身后響起,“迷途經累劫, 悟則剎那間。人世之痛苦,無過于執著追求虛誕之物。到任何時候回頭,都來得及呀。”
謝靈玄腳步一滯, 空盲地凝固在原地。
任何時候回頭, 都來得及。
佛前蓮花燈, 慣看世間是是非非。
耳邊忽然想起那句柔腸百轉的戲文, “是她釀就春色,又是她斷送人間……”
想自己半生風塵,忙忙碌碌,頗以為掌控一切,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虛空,螻蟻一般地降生,又螻蟻一般地死去。
謝靈玄闔上雙瞳。
罷了罷了。
·
回到謝府水云居,內宅并不見溫初弦的影子。只有一封和離書被汐月恭恭敬敬地端上來,說是她留下的。
她想和離,每日送他一封決絕信,還真是風雨不動。
謝靈玄平靜接過信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撕掉。
他默默拆開了信箋,一字一字細讀里面的文字,渴望從中找到一絲她對他有情的蛛絲馬跡……可讀了半晌,連這一點指望也于死灰中熄滅了。
她在信中說,與其相恨相殺不如相忘于魚水,任它夫妻也好仇人也罷,百年后還不是歸于一抔黃土。
她是真的半點不愛他。那些溫存的假象,不過是子母蠱發作的癮。
謝靈玄色淡如水,將和離書放在蠟燭火苗旁,焚為灰燼。
汐月受溫初弦所囑,斗著膽子問道,“公子,夫人朝您要腳鐲的鑰匙。”
謝靈玄不冷不熱說,“沒有。”
汐月吃了一癟,見公子今日心情仿佛很煩悶似的,更加畏怯。
“喏。還,還有就是,夫人想要‘解藥’……夫人就說是解藥,奴婢也不知是什么。”
謝靈玄神色暗了幾分,比之方才顯得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汐月察言觀色立即道,“奴婢知曉了,都沒有。”
速速退出去了。
謝靈玄無奈地嘆息,倚在身后的軟墊上。一想起溫初弦,他的心就猶如被酸液灼噬,三魂七竅都疼得發慌。
情蠱世間無有尋常解藥可解,若想完全解開,倒也容易,只消叫他死了、他體內的母蠱死了,她的子蠱自然也會跟著死,這樣的話她就完全自由了,愛喜歡誰喜歡誰,比吃什么解藥都靈。
這般緣由,他本想明明白白告知于她的,可那日當他就要開口時,卻猛然撞見她用巫蠱人咒他。
他氣血難平,就想叫她一輩子都蒙在鼓里也好,待他撒手歸西,沒準她忌憚著體內的子蠱,不敢找野男人另嫁。
謝靈玄在水云居中枯等了幾個時辰,臨近夜幕時,溫初弦也沒歸家來。他百無聊賴,也不欲差人強抓她回來,煩悶幽恨,便對月自斟自酌,一杯又一杯。
常說酒能澆愁,烈酒入喉卻愁上加愁。謝靈玄的酒量并不是千杯不醉的那種,卻灌了自己這么許多酒。
她怎么還不回來呢?
明月朗朗如鏡,將他這般落寞蕭條的樣子映得一覽無余。
謝靈玄昏昏沉沉,迎頭栽在床榻上,頭暈腦脹如欲裂開一般,腹部更是翻江倒海,酸灼的胃液混合著烈酒嘔了出來,濺開一朵朵血紅的暗花。
他又吐血了。以他現在糟糕的身體狀況,早就不適宜瘋狂飲酒了。如此爛醉,純是他給自己催命呢。
謝靈玄病懨懨地倒于枕畔間,黑暗籠罩著視線,肺部一口氣想提卻怎么也提不上來。數數日子,大限將至了。
一滴冰冷的淚水墜在眼角,面前模模糊糊出現一個女子窈窕的倩影,緩緩朝他走過來……他怔怔伸出手去,欲將那縹緲的幻影抓到,卻抓不到。
謝靈玄泫然喊她,“初弦。”
一嗓哽咽,聲淚俱下。
他忘了,她出門去了還沒回來呢,又怎會乍現在他面前。
哐啷一聲,酒盞摔碎于地上,鋒利的瓷片飛濺,劃破了謝靈玄的臉。腸痛如絞,情蠱正鬧得歡,謝靈玄卻連呼吸都提不起來,那被溫初弦戳過的肺部感染得很厲害,像是塞滿了棉絮,透不過一點新鮮空氣。
說來,人命強也強,弱也弱,有人墜落百尺懸崖而僥幸不死,有人卻因為一點點風寒或感染就嗚呼哀哉。
謝靈玄掙扎著將身體蜷曲成一個跪倒的姿勢,對向窗外的昭昭明月。
漫天神佛啊,他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可他畢竟也做過一些好事,救濟過長安城外的一些難民,出金修葺過佛寺。如果佛能聽見紅塵眾生中卑微一個他的訴求,那就叫他死前再見溫初弦一面吧,別叫他今晚就這么孤零零地躺尸在這里。
謝靈玄維持著跪倒的姿勢,沉沉闔上了眼皮,無有意識。也不曉得明早太陽升起時,能不能再睜開。
他手里還攥著她的一根簪,就是她用來刺穿他肺腑的那一只。
靜濟寺的師父沒能點醒他。
臨了臨了了,他還死心不改。
汐月等人在外急壞了,拼命敲門,也無人應答。門被反鎖了,除非里面的人主動開門,外人決計敲不開。
又過了一個時辰,溫初弦才姍姍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