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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勢未消，他還有幾分氣弱，說話斷斷續(xù)續(xù)的。

溫初弦覺得自己沒落井下石，趁著他咳嗽無助之時一刀捅死他，就已經(jīng)很好了。

謝靈玄又緩了一會兒，才完全從咳疾中恢復(fù)過來。他陰滲滲地瞪向她，反敗為勝，重新將她按在身下。

溫初弦還想倔強(qiáng)與他對抗，可惜再無一絲一毫的力氣。

他就那樣混著自己肩頭的鮮血吻她，吻中都帶著鐵銹味兒，又酸又澀，比世間任何至苦的東西都苦。

第80章 子母蠱

溫初弦混沌了一夜, 斷斷續(xù)續(xù)地做噩夢。

翌日清醒過來，身上粘稠的血腥已蕩然無存，想是半夜謝靈玄給她擦凈了。至于什么時候擦的, 她全無知覺。

溫初弦如一具死尸般懨懨歪在床榻上，醒來了也不欲起身。雖一時死不了，但活著也沒滋味。

謝靈玄仍想跟她做恩愛夫妻, 對于昨晚的爭吵并不多提及。遠(yuǎn)在她睡意惚惚之時，他就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字字懇摯聲聲泣血, 說他錯了，求她原諒他。

他甚至落淚了, 冰冷的水珠砸在她的手背上，脆弱而易碎, 她醒著時從沒見過他這般軟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些話恰似午夜的魔咒絞纏在她不安的夢境中, 溫初弦煩不可耐，毫不留情地將他甩開。情蠱的控制失效后，跟他有一丁點肌膚接觸都令她惡心。

天色泛起微光之時，她徹底被他弄得沒了睡意, 丟給他一句話，“滾下去。”

但凡她的意識恢復(fù), 決不能容忍與他同床共枕，他若不下床去她就下去。

謝靈玄的眼眶微微顫，有些惻動, 悵然猶豫了半晌, 還是下去了。

走到今天這一步, 純屬他活該, 自己作的。

他當(dāng)初決定用蠱時就想到，若有朝一日東窗事發(fā)，她定然會恨毒了自己，反目成仇，睚眥必報，兩人連表面夫妻都做不成。

但他還是做了。

他最一開始浮現(xiàn)這個念頭，是溫初弦和那戲子蕭游跑了時。他設(shè)計殺了蕭游將她帶回來，表面上輕飄飄原諒了她，暗地里一顆心卻雪埋冰凍，失望至極。

情敵實在是太多了，沒有了張夕還會有蕭游，沒有了蕭游還會有謝子訣，雨后春筍，撂倒一個又來一個，永無止境。所以他才思忖了個招兒，直接給她下情蠱，讓她打源頭根深蒂固地愛上自己，依賴自己。

如此，便可以一勞永逸。

她若是愛上了他，自然不會再跟其他男人跑。

情蠱是從湘西帶回來的，分為子母一對，子放入她體內(nèi)，母則種給他，待養(yǎng)成成蟲發(fā)作起來，男女動情同甘同痛，感同身受，勁道極猛烈。

他對她說了謊，這些日子他其實一直沒讓她喝避子湯。那所謂的避子湯根本不是避子湯，而是普通的療養(yǎng)藥汁，里面摻了蠱卵。

另外她的飯菜中也摻了蠱卵，只不過含量甚微，令她無法察覺罷了。飲食中所含的奇異甜味，其實都非是甜，而是蟲殼的味道。這些蠱物吃一兩日沒關(guān)系，若是長久地吃，毒素就會在體內(nèi)累積，不出半年就會孵出成蟲。

避子的任務(wù)則一直由他擔(dān)著，那避子丸他每日都用，從沒斷過，所以他們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從最初的養(yǎng)蠱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歷了月余的時光，子母蠱已完全成年。蠱毒這東西天生就無藥可解，對于子母蠱來說，一旦種入人的身體就終生不可剝離，除非母蠱死亡，子蠱才會跟著消亡。

反過來子蠱死亡，卻不會損害到母蠱，母是統(tǒng)治子的，子只能聽從于母，依戀于母。母可以擁有無數(shù)個子，子卻只能由一個母供養(yǎng)。

放在男女情愫上，被下了子蠱的一方就會無比愛眷于母蠱的一方——這是種能改變精神、使人上癮的愛，無論這兩人之前有什么深仇大恨。

種有子蠱的一方，恨可以不要，親情、骨肉、廉恥都可以不要，眼里只余對上位者狂熱的愛忱。

這些細(xì)節(jié)，在前幾個月溫初弦的種種異樣中都可以覓得端倪。

子母蠱雖有強(qiáng)大的制衡力量，但同樣對人施以不可逆的反噬，這反噬主要體現(xiàn)在母蠱上。

子蠱只是附屬物，除非母蠱發(fā)號施令，否則只是在人體內(nèi)虛張聲勢，弄出點手指發(fā)紫、頭暈?zāi)垦Ｒ活惖妮p癥，不會造成太嚴(yán)重的損害——這也是他之前懈于給溫初弦請?zhí)t(yī)的原因。

母蠱則不同，一旦使用，往往要以折壽數(shù)十年為代價。他近來常常咳嗽，咳得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半夜啼血，并不是緣于溫初弦刺他的那一簪子落下的舊疾，而恰恰是母蠱反噬于他，時日無多了。

用今生數(shù)十年的時光換須臾的歡愉，從外人看來實在不值得，可他卻不后悔。她愛他的時光他曾經(jīng)體味過，就很值得了。

諸般惡果已然釀下，如今他能對她說什么呢，只有一句句對不起。只要他愿意，隨時都可以催動她體內(nèi)的子蠱，令她不顧一切地奔赴于他。

彼時天未大亮，還不到晨起的時辰。在外守夜的汐月見謝靈玄出來，尚不知他是被溫初弦轟出來的，連忙上前殷勤詢問。

“公子怎地如此早就起了？”

謝靈玄半披散著漆發(fā)，搖搖頭，一言不發(fā)地往露臺去。

清晨的露臺風(fēng)很大，濕冷濕冷的。

他那一身白袂隨風(fēng)翩翩而動，清削的身姿，蕭條蹣跚的腳步，顯得他的背影甚是孤寂凄涼。

他自嘲著自己怎么如此糊涂，也不細(xì)加想想，即便她動了情，名義上愛的也是名為“謝靈玄”三字的男人。而他是謝靈玄么，他不是。

他是誰呢？溫初弦曾問過他這個問題，當(dāng)時他沒回答她，并不是因為他蓄意隱瞞，而是他真的弄不清楚自己是誰。

他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戶籍的人，只記得幼時生長在貧民窟中，與一群乞丐和野狗搶食。

后來，他做過雜工當(dāng)過馬夫，什么下三濫的活兒都做過，那時候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像達(dá)官貴人老爺一樣，風(fēng)風(fēng)光光活著。

貧賤的出身并不影響他成為謫仙公子般的謝靈玄，他有著超乎常人的記憶，凡事不管從前有沒有接觸過都一點即透。

在揣摩人心和使陰招兒上，他似乎有過人的天賦。這不能說他生性本惡，只是每個人的天賦都不一樣，他的天賦恰好在這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