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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的聲音清脆又歡快,抬頭瞧見趙公公時,安安才噠噠朝他走去, “趙公公, 父皇要給我一百文, 我給趙公公買飴糖吃。”
趙公公笑得滿臉皺紋,一連說了三個好。直到侍衛通報完,趙公公才摸摸安安的腦袋,躬身走了進去。
室內,沈翌正沉默地坐在書案前,趙公公進來后,他便將那封信遞給了趙公公,“趙公公要告知朕什么?”
趙公公瞧見這封信時,一顆心就提了起來,他不動聲色瞄了一眼,才將信揣進袖中,人也跪了下來,組織了一下語言,才按先帝吩咐的道:“太上皇尚在時,皇后求到了他跟前,說想與陛下和離,礙于皇家顏面,太上皇沒直接答應,木槿死后,見皇后情緒不太穩定,太上皇便做主,安排了她的假死,皇上曾給奴婢下旨,若您不再立后,就讓奴婢將皇后的下落告訴您。”
趙公公說完便跪了下來,只覺得太上皇當真是處處為皇后考慮,連她的主動出逃,都說成了他自己的安排。他自然不清楚,太上皇之所以這么說,也是為了沈翌。
若得知她寧可冒著殺頭之罪,拼死也要逃離他身邊,以沈翌的驕傲,未必會將陸瑩尋回來。太上皇隱約察覺出了沈翌對陸瑩有情,這份感情究竟有多深,他卻不好把握,不管是為了兩個孩子,還是為了有情人能終成眷屬,他都希望,兩人能和好。
沈翌眸色驟然一變,失手打翻了書案上的杯子,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么?”
這一刻,他甚至以為出現了幻覺。
趙公公深深將腦袋埋了下來,“奴婢這三年,無一日不處于煎熬中,然圣命不可違,望皇上恕罪!”
沈翌沉默站了半晌,他深邃立體的側臉在燭火下讓人瞧不清情緒,唯有輕顫的手指,泄露了他的心情,半晌,他才艱難的開口,“她在哪里?”
趙公公道:“在揚州。”
直到趙公公離開后,沈翌仍站在原地,身形恍若一座雕像,安安左等右等,卻等不來他的身影,他將自己新得的一百文揣到了懷中,跑到了殿內,想到書籍上說的“帷薄之外不趨,堂上不趨,執玉不趨……”
他方放緩腳步,父皇的話尚在耳邊回響著,他身為儲君,言行舉止代表著東宮和皇家,一言一行皆需注意。
安安進來后,才瞧見父皇正站在殿內,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復雜,喜悅、震驚、悲痛,幾乎難以用語言描述。
安安眨了眨眼,只覺得父皇這個模樣有些怪怪的,他走到了他跟前,伸出白嫩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父皇?不是要去上元節嗎?”
他一連喊了兩聲,沈翌才回神,他寬大的手摸了摸安安的腦袋,伸手一把將安安抱了起來,再開口時,嗓音又沉又啞,“再等一下好嗎?”
安安攬住了他脖頸,離近了才發現,父皇的眼睛有些猩紅,他伸手觸碰了一下他的眉眼,低聲道:“父皇,你身體不舒服嗎?”
沈翌搖頭,他不自覺摟緊了安安,唯恐剛剛發生的不過是一場夢,夢醒后,她還是早已離開了他,半晌他的情緒才平靜下來,他將安安放了下來,道:“去將趙公公喊來。”
趙公公剛賞了會兒月,得知皇上召見時,他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難不成皇上要反悔不成,后悔放過了他?
他一張老臉有些發苦,他是犯了欺君之罪不假,可這一切不過是奉先皇之命啊,他忐忑地走了進來,進入殿內后,發現安安也在,他懸著的一顆心,才稍微放回肚子里,誰料下一刻,就聽皇上開口對安安道:“你先去偏殿,等會兒父皇去找你。”
安安“哦”了一聲,乖乖退了下去。
趙公公哭道:“望皇上饒老奴這一次!實在是太上皇有命,老奴才不得不欺上瞞下啊!”
沈翌抿了抿唇,“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趙公公神情一頓,繼續懇求道:“望皇上饒老奴這一次!實在是太上皇有命,老奴才不得不欺上瞞下啊!”
沈翌揉了一下眉心,“之前的話。”
對上他略顯茫然的神情時,沈翌才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古怪,他沒再讓他重復,而是道:“皇后這三年都在揚州?”
“是,太上皇派了云騎十二人護著她,這三年她都很安全。”
沈翌隱約知道,先皇手中有一支暗衛,這支暗衛具體有多少人,他并不清楚,直到先皇入棺后,趙公公才帶著其中十二人拜見他,自那日起,這十二人便成了安安的暗衛,一直隱在暗處,保護安安。
沈翌道:“云騎共有二十四人?”
“是。”
直到再次離開,趙公公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走后,沈翌才吐出一口濁氣,起身站了起來。
等他來到偏殿時,安安等得都快睡著了,終于瞧見他的身影時,他才嘟囔一句,“父皇,您怎么這么慢。”
沈翌沒有解釋,他讓人備了馬車,安安和寧寧上去后,他才跟進去,寧寧還是有些怕他,小身體緊緊挨著安安,安安很仗義地抓住了他的手。
繁華的街道上,果然好多人,人多的根本瞧不見馬車,到處都是光彩奪目的燈盞。
安安和寧寧都瞪圓了眼睛,眸中滿是歡喜,他們東看看,西瞧瞧怎么都瞧不夠,街上除了各種花燈展,還有賣冰糖葫蘆的、胭脂水粉的等等。
安安很快就被各種形狀的面具,吸引了目光,他正欲拉著寧寧過去時,就瞧見一個小孩一手拉著一個人跑到了小攤前,小孩四五歲大,比他高一些,正開心地晃著兩人的手,“爹爹,娘親,我要大老虎面具!”
他身旁的婦人,臉上滿是寵溺的笑,還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嗯,選吧,喜歡哪個娘親給你買!”
她笑得那樣溫柔,哪怕臉上有一塊葡萄大的胎記,也絲毫無法遮擋她的慈愛。
安安怔怔盯著看了幾眼,心中無端有些發澀。
沈翌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要?喜歡就去選,不是給了你們一百文?你們合理支配,花完就沒了。”
安安這才回神,等他拉著寧寧來到小攤前時,那對父母已經付完錢,拉著小孩離開了。
安安鬼使神差地選了大老虎面具,寧寧也隨著他選了一只老虎面具,他們還買了冰糖葫蘆,買了飴糖,安安沒有花完,只花了四十文,剩下的打算攢起來,寧寧也是。
怕他們累,沈翌讓宋公公將寧寧抱了起來,自己則抱起了安安,等坐上馬車時,兩人都睡著了,直到要下馬車時,安安才醒,他揉了揉眼睛,一開口就問,“我的老虎面具呢?”
沈翌將小面具戴在了他臉上,他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老虎,又想起了那位婦人溫柔的神情。
被沈翌抱下去時,安安摟住他的脖頸,忍不住問了一句,“父皇,我母后長什么樣?”
安安三歲生辰時,也問過一遍同樣的話,當時,沈翌并未回答,自從她離開后,她的一切在他心中都成了不可觸碰的痛,他甚至不敢去回憶任何有關她的事,盡管如此,他眼前仍舊時不時出現她的身影,仍舊會噩夢纏身,會半夜驚醒,時間好似永遠定格在那場大火中。
她走得那般決絕。
這次,他沒再沉默,“想瞧瞧她什么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