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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時,暖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室內,將室內照得一片亮堂,室內燃著兩盆碳火,縱使如此,也沒能驅走太多寒冷。
莎草端著熱氣騰騰的碧螺春走了進來,“夫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吧,歇息一下。”
她本想入宮照顧安安,沈翌卻沒允許,她還特意求到了趙公公頭上,趙公公怕她萬一露了馬腳,也沒同意她的請求,甚至告誡了她一番,讓她勿要離開京城。
怕連累陸瑩,她便一直留在了京城,這三年,她一直在章氏跟前伺候,章氏這才放下手中的針線,端起茶喝了一口,才低聲道:“也不知她怎樣了?”
怕隔墻有耳,章氏一直很謹慎,饒是在自己府里,提起陸瑩時,也不敢稱呼瑩兒。
莎草道:“夫人且放寬心,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一世無憂。”
章氏卻不自覺嘆口氣。陸瑩不在京城的這三年,發生了太多事,陸瓊和陸琳已相繼出嫁,陸璇和陸婧也相繼生了二胎。
皇上也已守孝三年,最近章氏一直睡不好,既怕皇上一立后,新后容不下安安,又怕小皇子出生后,趙公公會爽約扣下安安。
她內心也異常矛盾,既盼著皇上能盡快誕下旁的皇子,又怕他當真立后,“也不知小皇子最近可好。”
她雖是安安的外祖母,也無法時常入宮,上次見他,還是他三歲生辰那日,小家伙越長與沈翌越像,他幾個月大時,分明很愛笑,上次見他時,他卻再規矩不過,乖巧得令人心酸,章氏不由嘆口氣。
莎草道:“夫人不必擔憂,有趙公公、宋公公等人護著,小皇子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莎草也有些擔憂,“聽說大臣們已在上奏立后一事,許是用不了多久,就有結果了。”
慈寧宮,室內燒著地暖,太皇太后一身藏藍色纏枝葡萄紋常服,她正斜靠在暖榻上,李嬤嬤正在給她揉腦袋。
她十六歲生下的先皇,今年已六十出頭,近幾年她時不時臥病在床,瞧著病歪歪的,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她有頭疼的老毛病,最近總想著皇上立后一事,頭又開始疼了。
李嬤嬤聲音溫和,勸道:“娘娘還是放寬心吧,立后一事,前朝也在催,皇上自有決斷。”
太皇太后語帶哀愁,“近來哀家這眼皮直跳,這三年,哀家曾在他跟前,說過不少婉晴的好話,每次他都不耐煩聽,如今那丫頭,已等他三年,硬生生熬到十九歲,他萬一選個年輕漂亮的,豈不是讓劉大人寒心?”
李嬤嬤臉上的神情有些無奈,她道:“娘娘慎言,劉大人忠心為國,皇上又以禮待人,豈會因這等小事生了齟齬,您呀,且將一顆心放回肚子里吧。”
太皇太后也只能擔憂擔憂,在過去的這三年間,她已清楚的意識到,沈翌不像先帝凡事都會聽她的,她嘆口氣,方道:“你們去打聽打聽,看看皇上可有心儀的女子。”
李嬤嬤清楚若不應下,她定然還要胡思亂想,便恭敬應了下來,“娘娘還是歇息一下吧,奴婢這就去打聽。”
她剛出慈寧宮,就瞧見劉婉晴同二公主遠遠走了過來,二公主去年定下的親事,還有一個月便要出嫁,近來劉婉晴時常入宮陪伴她,她一襲雪白色貂毛大氅,秀麗的五官隱在貂毛后,溫婉又動人。
每次她一來,太皇太后就要念叨一番立后的事,李嬤嬤規規矩矩地站在一側,給兩人行了禮,劉婉晴還了一禮,笑道:“嬤嬤怎么這個時辰出去?”
她始終不驕不躁的,饒是李嬤嬤一貫嚴肅,也挑不出她什么錯,她恭敬道:“尚有些事要去辦。”
劉婉晴頷首,隨著二公主入了慈寧宮,瞧見劉婉晴,太皇太后,笑了笑,“好孩子,剛剛還念叨著你,你就來了。”
宮里只有兩個公主,大公主早已出嫁,也唯有二公主會過來陪陪太皇太后,劉婉晴與二公主關系一直很好,見皇祖母偏疼她,二公主也不惱,只嬌俏地揚起了小臉,“皇祖母沒念孫女嗎?”
太皇太后笑道:“怎么沒念?都念了。正好還有半個時辰就要用午膳了,一會兒你們陪哀家一道用午膳。”
二公主親昵地坐在了太皇太后身側,笑道:“我們正有此意,皇祖母一個人難免孤寂,我們一來,慈寧宮還能熱鬧些。”
劉婉晴笑道:“是啊,可惜公主不久后就要出嫁,小皇子也養在圣上膝下,不然慈寧宮還能熱鬧些。”
見她提起了小皇子,太皇太后又有些想安安,她便將趙嬤嬤喊到了跟前,道:“你往乾清宮走一趟吧,將小皇子抱來,哀家又好久沒見他了。”
見目的達成后,劉婉晴眸中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笑,“臣女也好久不曾見小皇子了,不知他是否還記得我。”
“你待他這般好,他自然記得你。”
兩刻鐘后,小太監就將小皇子抱了過來,乾清宮一直有重兵把守,若無召見,旁人不得靠近,唯有沈翌身邊的人知曉安安的真面目,抱到太后身邊的這個一直是假安安。
小男娃三歲多,比安安小三個月,他跟當今圣上一樣生了一雙丹鳳眼,卻不如安安和沈翌相貌出色,他一來,太后就將他攬到了懷中,親熱地喊了聲小乖乖。
三歲大的小孩,很好哄,因為太皇太后時不時給他好吃的糕點,他也愿意親近她,劉婉晴沖他招手時,他也親熱地湊了過去,劉婉晴從袖口里拿出一個泥哨哨遞給了他,笑道:“喜歡嗎?”
小孩嗯嗯點頭,乖巧道謝。
太皇太后道:“小皇子喜歡你,以哀家看,就沖這一點,皇上也會立你為后。”
劉婉晴羞赧地垂下了眸,如今三年孝期一滿,最遲到來年開春,皇上定會立后,按理說,她不僅籠絡了太皇太后,也籠絡了小皇子,她理應踏實才對,可不知為何,最近心中總有些不安。
她勉強穩住了心神,一起用膳前,親自給小皇子洗了洗手,又給他剝了剝魚刺,她對小皇子的照拂,太皇太后皆瞧在眼中,她笑瞇瞇問道:“佑兒,你可想讓婉晴姑姑給你當母后?”
隨著陸瑩的離開,已經很少有人會喊小皇子安安,如今太皇太后,皆是喊他佑兒。
小孩有些茫然,他并不了解母后意味著什么,平日他其實都不曾見過父皇,見太皇太后一臉期待的看著他,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攏嘴,心情也好了幾分,劉婉晴心中的不安也散去些。
她們哪里知道,真正的小皇子正在與沈翌一道用午膳,安安膚色很白,眼睫毛又長又翹,一雙鳳眸烏溜溜的,三歲半的他,與沈翌有六七分相似,坐在一起時,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安安緊繃著一張小臉,正在與沈翌賭氣。
他和圓圓不愧是兄妹,小小年齡就有自己的小脾氣,他不愛吃羊肉,嫌味重,父皇卻硬是給他夾了一塊,還讓他務必吃下去,他悶悶坐在他身側,就是不肯吃。
他賭氣的小模樣,與陸瑩倔強的神情,逐漸重疊在一起。沈翌心中一軟,將他拎到了自己腿上,“吃個羊肉就這么難?不是想跟父皇長的一樣高?”
他神情嚴肅時,安安也努力板著一張小臉,直到他放軟語氣,小家伙才將小臉埋他懷里,“吃旁的。”
沈翌本想教導他珍惜糧食,不許挑食,對上他倔強的小臉時,終究還是沒再逼他,只道:“你是儲君,凡事不可隨心所欲,需記得糧食來之不易,許多人連飯都吃不飽,羊肉在他們眼中更是珍饈美饌,以后莫要挑肥揀瘦,懂嗎?”
他小的時候,先帝同樣是這般教導他的,他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讓旁人瞧出他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小的時候,因他喜歡糕點,四歲那年,一塊有毒的糕點就被送到了他手中,他若貪圖口腹之欲,當年便被毒死了。
安安苦大仇深地皺著小臉,不肯認罪,“安安沒有挑肥揀瘦,這羊肉肥瘦相間,我只選的青菜,沒選任何肉。”
他揚起小下巴時,神情與陸瑩格外相似,沈翌眸色不自覺溫柔了些,他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認真道:“挑肥揀瘦的意思是,挑挑揀揀,只要自己喜歡的東西,你只要青菜,便是挑肥揀瘦。”
安安蔫噠噠垂下了小腦袋,有些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