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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甲有些半信半疑了。
“哦,對了,你可能覺得老魏不會出賣你們,是吧?”馮凱說,“那是你不懂法,你們這次偷的兩條大黃魚,那可是大家伙。小偷小摸就判幾年算了,偷了這個大家伙,那可是殺頭的。當(dāng)然,只是頭頭要槍斃,其他人也不會判太重。”
魏甲的雙眼通紅,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你想想,若不是能判死刑,我們領(lǐng)導(dǎo)能還沒見面就開槍嗎?”馮凱說,“子彈不要錢啊?所以,你好好想想,為什么這么多人,唯獨審了你兩次。”
“行,行,我都交代。”魏甲突然崩潰了,“他老魏頭真不是東西,我們走上這條道,都是他帶的,現(xiàn)在好了,開會讓我們什么都不準(zhǔn)說,結(jié)果他來當(dāng)好人。”
“哎,對了嘛,你去和大家說說。”馮凱說,“都來指認一下他老魏才是頭頭,我們再好好分析一下,究竟是斃了你,還是斃了他。”
“不行,不行,他的幾個兒子都太狠了,我只能和我的兄弟幾個說。”魏甲透過窗戶指了指屋里蹲在地上的人,說,“那三個就是老魏的兒子,其他人我可以幫忙勸服。真不是個東西,順回來的好東西,都是他們家人先揀,現(xiàn)在倒打一耙。”
馮凱微笑著安排民警把犯罪團伙的人分成兩撥,讓魏甲去其中一撥做工作去了。馮凱很是心滿意足,在現(xiàn)代,即便是能使用這種反間計,但這種欺騙審訊的方式是絕對不允許的,而在這個年代,還真是好用。
馮凱給一臉蒙的顧紅星解釋了一下,其實馮凱和魏長江根本就沒有聊到盜竊的事情,只單說溜號的事兒。馮凱冒充人民公社的督導(dǎo)員,說他們手上拿到了溜號的名單,只是嚇唬嚇唬年輕人,希望魏長江這個歲數(shù)大的,給予理解。這頓酒肉,就是給老魏賠不是的。所以,在這個過程中,魏長江根本就沒有提起戒心。而帶著魏甲來聽到馮凱的這一段對話,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利用堂親幾家之間的嫌隙,離間成功。
天亮的時候,除了魏長江和他三個健碩的兒子以外,其他人都全部交代完畢,以魏長江一家為首腦的盜竊團伙的組織結(jié)構(gòu)、犯罪模式都說得清清楚楚,曾經(jīng)做過的案子,也交代得八九不離十了。但之前盜竊所得,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或者是食品,要么被瓜分后吃掉了,要么就藏起了。按照這幾個人的交代,警方起獲了剩下的贓物,尤其是那兩根保存完好的大黃魚。
大黃魚是在魏長江床底下挖出來的,更能證明他是這個團伙的首腦。
第二天一早,十幾個公安民警和十幾名犯罪嫌疑人浩浩蕩蕩地從上魏家村出發(fā),開赴市公安局。
十幾名犯罪嫌疑人戴著手銬,手銬上又連著麻繩,十幾個人被一根麻繩串在一起,兩頭被前后兩名刑偵科的同事牽著。其他民警推著自行車走在隊伍的兩側(cè),負責(zé)警戒,有的民警還推了兩輛自行車。
看著這戰(zhàn)爭時代控制戰(zhàn)俘的辦法還在使用,馮凱大跌眼鏡、哭笑不得,不過,除了這個辦法,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年代押解嫌疑人了。
走了二十幾公里,馮凱腳腕都快走斷了,好在拐過前面的彎,就要到公安局了。一路上有沿途轄區(qū)派出所的護送,嫌疑人內(nèi)部也已經(jīng)分裂,所以押解任務(wù)并沒有什么問題。
剛剛拐過彎,突然響起的鞭炮聲把馮凱嚇了一跳。在現(xiàn)代,龍番市早已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了,即便過年的時候他被鞭炮聲吵了一夜,但這種熟悉的喜慶聲,大多還只留在陶亮青少年的回憶里。
原來,盜竊團伙被一網(wǎng)打盡的消息,被昨晚回來的治安科民警傳開了。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播到了全城。雖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丟的東西大多數(shù)是找不回來了,但還是自發(fā)來到公安局門口,迎接公安同志們的凱旋。他們歡呼著、鼓著掌、放著鞭炮,比陶亮的年代過年還要熱鬧。
馮凱心里想著,這個年代的人真是純樸啊,居然還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贊揚。反正在現(xiàn)代他是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其實也可以理解,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不愁吃、不愁穿了,當(dāng)然會更加重視保護自己的權(quán)益。這是社會進步的標(biāo)志,自己不應(yīng)該牢騷滿腹。
馮凱瞥了一眼顧紅星,顧紅星的臉上洋溢著無法言喻的滿足和喜悅。馮凱覺得,警察的職業(yè)榮譽感恐怕就源于此情此景吧。
“小顧!你是最棒的!”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嘈雜中傳了過來。
費青青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哦,對了。”顧紅星自言自語了一句,把自行車撐好,向費青青跑了過去。
“你的東西忘拿了。”顧紅星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深藍色的手帕,遞給了費青青。
人群更加嘈雜了,大家都在起著哄。這讓顧紅星措手不及,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一時紅著臉,想解釋什么,可是并沒有人聽他說話。
馮凱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因為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轉(zhuǎn)頭從人群里消失了。
(1)
白日闖:又稱“白日鬼”,指犯罪嫌疑人在大白天入室盜竊的犯罪行為。
(2)
《黑三角》:1977年上映的一部著名的電影,說的是抓特務(wù)的故事。
第七章 無名尸
1
受到了群眾歡迎、贊揚后的顧紅星,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一天,他像打了雞血一樣,跑進跑出,一會兒采捺指紋卡,一會兒幫忙整理口供,一會兒聯(lián)系看守所。倒是以往激情昂揚的馮凱,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沒睡的原因,今天一直打不起精神,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顧紅星知道馮凱自己會好起來的,所以也沒多過問,只顧自己忙了。
一直忙到晚上,顧紅星回到宿舍倒頭就睡。模糊中感覺對面的馮凱正在輾轉(zhuǎn)反側(cè),也沒力氣去關(guān)心他了,顧紅星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一早,顧紅星就被頂著黑眼圈的馮凱喊了起來。可能是終于破案,加之之前連夜工作的原因,顧紅星睡得真是天昏地暗的。
“今早有任務(wù),得去法院門口待命。”馮凱說完,又盯著顧紅星欲言又止。
顧紅星也沒管那么多,洗漱完畢后,就和馮凱一起騎著車去了法院門口。
原來,這一天是對陳三和趙豐收兩人的公開審判大會。馮凱知道,這個年代所謂的公開審判大會,不如叫作公開宣判大會。因為審理程序在之前就已經(jīng)走完了,這時候在禮堂公開宣判,是起到震懾犯罪、教育大眾的作用。讓顧紅星和馮凱作為辦案人在法院門口待命,主要是讓他們作為警衛(wèi)力量的一部分,對之后進行的游街活動提供安全保障。這個任務(wù),穆科長在昨天晚間的時候,就已經(jīng)布置過了。顧紅星可能是一直沉浸在那種無以言表的榮譽感中,差點把這個任務(wù)給忘記了。
公開審判大會是在法院的一個小禮堂進行的,可能是因為龍番市好幾年沒有發(fā)生命案了,這一發(fā)就連續(xù)發(fā)了兩起,所以審判大會受到了市民的高度關(guān)注。既然是為了震懾犯罪、教育民眾,那么和現(xiàn)代完全不同,什么人都可以進入審判現(xiàn)場旁聽。所以等馮凱和顧紅星到達法院的時候,小禮堂外都已經(jīng)擠得水泄不通了。
馮凱和顧紅星見擠也擠不進去,就站在審判臺后面的小門處,聽著審訊。在現(xiàn)代,陶亮也出過幾次庭,聽過幾次審判。那時候庭審還是比較復(fù)雜的,程序、流程都很多,對于證據(jù)的審核、溯源都很嚴(yán)格,控辯雙方的交鋒也都很激烈。可是現(xiàn)在的這個審判大會,因為之前的流程已經(jīng)走完了,內(nèi)容只剩犯人陳述犯罪事實加上法官宣判,所以很簡單。法官直接宣判了陳三和趙豐收兩人死刑,而且還是立即執(zhí)行。
審判長一宣判,觀眾席立即爆發(fā)出叫好聲和鼓掌聲。四名武裝整齊的法警,往兩人的背后分別插了塊牌子。馮凱他們站得遠,看不清兩人的表情,但是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背后那塊牌子在不停顫抖。
不一會兒,兩隊法警押解著兩名罪犯,從馮凱和顧紅星的身邊經(jīng)過,徑直走到禮堂后院。馮凱清清楚楚看到了面色蒼白、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陳三和趙豐收,看來無論一個人心理有多強大、強大到可以視別人的生命為草芥,輪到他自己的時候,都是一樣脆弱不堪。
禮堂后院里,停著兩輛圓頭的解放大卡車。罪犯被法警像拎小雞一樣拎上了卡車的斗里,他們?nèi)肀晃寤ù蠼墸澈蟛逯鴮懹小皻⑷朔福惾薄皻⑷朔福w豐收”字樣、名字上還有油漆刷的紅叉的木牌。他們被押在解放卡車的最前面,后面站著一隊荷槍實彈的、戴著鋼盔的法警。
兩名法官走到法院的門口,在門口公示欄上貼上了兩張告示,告示上的字很小,馮凱看不清內(nèi)容,但是告示上血紅的鉤號,讓他知道這就是宣布兩人死刑的告示。執(zhí)行死刑會貼出告示,而這種特殊的告示上會畫上紅色的鉤號,這種制度一直沿用到了陶亮小時候,以致他小時候在卷子上看到紅鉤,心里都不太舒服。
法院的一輛綠色吉普車,閃著警燈在前面開道,兩輛卡車隨后徐徐而動。按照穆科長的要求,馮凱和顧紅星兩人也跨上自行車,緊隨著解放卡車,執(zhí)行警衛(wèi)任務(wù)。
卡車開得不快,繞著龍番市并不大的市區(qū)走了一圈,然后徑直向郊區(qū)開去。因為車開得不快,所以有不少群眾騎著車或者跑著步跟在卡車的后面,看這架勢,他們是要圍觀槍決了。
雖然陶亮當(dāng)警察很多年,但是執(zhí)行死刑還真是沒看過。二十一世紀(jì)以來,注射死刑逐步在全國范圍內(nèi)替代了槍決,用更人道的方式結(jié)束罪犯的生命。作為偵查部門的陶亮,從來沒有被準(zhǔn)許出現(xiàn)在死刑執(zhí)行的現(xiàn)場。但畢竟在現(xiàn)代時接觸過不少死刑犯,而且后來也知道他們都死了,所以馮凱倒是沒什么特別的感受,對即將能看到的槍決現(xiàn)場甚至還有一些期待,就像那些尾隨著卡車的群眾一樣。而顧紅星就不行了,一個連雞都沒殺過的人,去看殺人,確實是對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戰(zhàn)。可是沒辦法,既然要承擔(dān)警衛(wèi)任務(wù),顧紅星也躲不掉。
卡車開到了郊外的一座荒山,馮凱知道,這里是公安局的靶場。
靶場位于三面環(huán)山的一個小山坳內(nèi),而卡車開過的一條土路就是靶場的唯一入口處。此時入口處已經(jīng)有幾名治安科的民警在等候了,馮凱見狀,連忙拉著顧紅星和他們會合,然后在入口處形成了一道屏障,防止圍觀群眾進入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