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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陶亮昏迷的第三天。
陶亮,你準備什么時候醒過來?
我每次都指責你就只會躺在那里打游戲,可你現在躺著,一動不動的,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反而讓我不習慣了。
平時,我老說你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什么事都要我提醒你,讓我心累,可看到你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的魂都沒了。
原來你不在我身邊,我才是最害怕的。
你不是整天吹噓自己很有本事嗎?有本事的話,你倒是睜開眼睛啊,看一看我!哪怕是惡作劇那樣,突然蹦起來嚇唬我也行啊!
沒有你的聒噪,醫院里再多人,也顯得那么冷清。
那天晚上,你究竟在干什么呢?地上都是亂翻的卷宗和筆記,你是想幫我查案子嗎?那你翻爸爸的筆記做什么?我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醫生說,你是過度低血糖而導致的神經系統病變,說沒有把握你還能不能醒來。但我相信,你一定會醒來,你一定能醒的。
因為剛才,你被我握住的手,緊緊地握了我兩下。我確定,那不是幻覺。
2
“起來,起來!”穆科長拍了拍馮凱的桌子說,“我去宿舍沒看到你們,還以為你們清早就出去了。”
馮凱驚醒過來,發現天已經亮了,這個季節,天亮就說明已經七點多鐘了。自己就靠在椅背上,這樣睡了一夜,也沒覺得全身酸痛,看來還是年輕人的身板好啊,只是沒有睡飽,懶得動。顧紅星還是原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起來是搗鼓那些工具搗鼓了一夜沒睡。
“沒,沒有。”顧紅星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設備,見穆科長突然闖進辦公室,頓時手忙腳亂,像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想要收起設備卻又來不及。
可是穆科長就像沒有看到他辦公桌上的東西似的,喊道:“有殺人案!你們騎上你們的自行車,最快速度到東橋村去。”
兩個人把車子騎得飛快。馮凱心存期待,因為在現代時,他離開刑警部門也有好幾年了,一直在派出所沒有辦過什么大案子。如今他來到這個年代,雖然經歷了在現代都沒有經歷過的槍戰,很是過癮,但一直還在期待著能有個大案子讓他發揮一下。或者說,是顯擺一下。
而顧紅星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么,他一路上都在念叨著,倉庫里的工具還真是蠻齊的,什么都有,唯獨他最想要的“翻拍架”沒有。
“你不是最想要細的粉末嗎?怎么又變成最想要翻拍架了?”馮凱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說,“人啊,真是不知足,得不到什么就最想要什么。”
顧紅星連忙解釋說,對于手印來說,粉末是最重要的。而對于石膏足跡等實體物證來說,翻拍架最重要。因為這些實體物證需要看細節,其細致程度絲毫不亞于指紋。所以必須要拍攝下來,拍攝的時候不能有影子,相機也要非常穩定。可是倉庫里沒有翻拍架,顧紅星在如獲珍寶的同時,覺得有點美中不足。翻拍架的結構很簡單,就是下面一個燈箱,上面蓋著毛玻璃,燈光從下方打上來,物證周圍就沒有影子了,可以保證物證細節都被拍攝到。燈箱的上方是可以固定相機、調整相機方向的金屬支架。可是目前沒有國產的翻拍架,而顧紅星昨晚去翻了翻裝備目錄,發現一個進口的翻拍架要4000元。這不是開玩笑嘛,這個價格是整個公安局局機關所有民警一個月的工資之和。既然要這么多錢,顧紅星當然不可能去找領導要了,所以他在琢磨有沒有其他辦法。
一路上顧紅星都在叨叨他的翻拍架,把馮凱煩得夠嗆。好在沒多久,他們終于來到了位于龍番市東郊的東橋村,用現在的話說,這里是一個城中村。
現場位于村口附近的一處民宅,房子是磚頭砌的,連著有三四間屋子的樣子,外面圍著一個小院。小院的門口守著兩名派出所的民警,門口密密麻麻站的全都是圍觀的群眾。圍觀的群眾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想透過院門往里面看,站在門口的民警也似乎不太去攔住,只是抽著煙聊著天。趁著民警不注意,甚至還有個村民站到了院門里面看熱鬧。
看來這個年代對于現場保護的意識,還真是缺乏得緊。馮凱皺了皺眉頭,見院落門口有一捆繩子,于是把繩頭捆扎在院門口的樹上,繞著院門口隔離出一個空間來。
“都站在繩子外面,誰站在繩子里面,被當成了兇手我可不負責。”馮凱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繩子。
他曾經在派出所干了那么久,一個盜竊電動車的現場都會臨時拉起警戒帶,所以這種事兒他還真是駕輕就熟。而顧紅星則是非常驚訝,這種拉繩子保護現場的方式,是他在痕檢課程上學到的,馮凱又沒有上過痕檢課,怎么知道這么先進的辦法?
這種欣喜只在顧紅星心頭小小出現了一下,就消失了,因為此時的顧紅星最大的感受還是緊張。第一次出殺人案件現場,不知道現場血腥不血腥,不知道尸體嚇人不嚇人。雖然他曾經目睹過被碾碎的女工,但是畢竟看到的只是支離破碎的身體的一部分。相對于殘肢來說,顧紅星覺得整具尸體更讓人恐懼。
拉完了“警戒帶”,馮凱拍了拍手,心滿意足地想在門口的勘查包里找鞋套。他知道,在現代,如果不是四套
(1)
齊全,是不可能進入現場的。可是顯然,他在包里翻了個空,這個時代并沒有人去戴頭套、口罩和鞋套。好在局里有個老法醫老馬,他正在動作緩慢地給每個民警發白紗手套。能有意識戴手套進現場,已經算不錯了。
“很久沒有過殺人案件了,一發就是個這么慘烈的。”穆科長戴著白紗手套從正中間的屋子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顧紅星的肩頭微微顫抖了一下。
“大致情況基本調查清楚了。”肖駿走過來,說,“死者叫張春賢,女,12歲,是這個村小學的六年級學生。張春賢的父母都是在鎮子上的國營肥皂廠里工作的廚師。因為交通不方便,平時呢,這夫妻倆都是在廠里工作、住宿,家里只有張春賢一個人。”
“最后見到她的人是誰?”穆科長看著偵查員小秦,問道。
“目前問來的結果,是隔壁的劉大媽。”小秦說,“昨晚晚飯,是張春賢自己做、自己吃的,她打開院門倒洗碗水的時候,碰到了劉大媽。劉大媽和她聊了幾句,還囑咐她把院門關好。”
“嗯,死亡時間估計是昨晚十一二點鐘。”馬法醫之前已經做完了尸表檢驗,說道。
馮凱聳了聳肩膀,心想明明是需要痕檢部門先打開現場通道
(2)
,法醫才能進入現場進行尸表檢驗的。結果這幫坐著吉普車先來現場的人,倒是把活兒都干完了。看來這個年代實在是沒有什么規矩可循。馮凱看了看大家腳上清一色的解放鞋,心里想著。
馮凱戴好手套拽著顧紅星,踏進了中心現場
(3)
。不戴鞋套,讓馮凱怎么都覺得別扭,要不是實在是沒有鞋套,他怎么也得套上一雙,讓自己舒服點。
現場是一個三聯排的平房,中間是客廳,兩邊是臥室。正對客廳大門的,是一排櫥柜,抽屜全部都被打開了,里面的東西也都被翻亂了。東側的房間應該是主臥室,里面有一張大床和一個衣櫥,生活用品不多,說明主人并不在這里常住,里面也沒有被翻亂。西側的臥室是張春賢的臥室,也是中心現場。
張春賢幼小的身軀仰臥在床上,雙腿搭在床邊,下身赤裸,上身穿著的秋衣已經被掀起到乳房上,秋褲和內褲扔在床邊。張春賢的頸部有一個巨大的創口,顯然是被利器割開的,血液噴濺得滿床都是,血痂也遮蔽了她小小的臉龐。她的頸下有一攤巨大的血泊,她的頭發凌亂地浸泡在血泊當中。
這還不是最可怖的,最可怖的是張春賢的肚臍以下直至會陰部的皮膚都被利器割下,而現場并沒有皮膚,顯然是被兇手帶走了。割開的位置,露出了黃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肌肉,顯得格外慘烈。
“地面上,似乎有些血足跡,能看出什么嗎?”馮凱說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接著說,“會不會是我們民警的足跡啊?”
問完后,他并沒有等到顧紅星的回答,馮凱回頭看去,發現顧紅星端著相機,放在臉旁,明明是做出了現場拍照的姿勢,卻遲遲不按快門。原來,顧紅星全身都在顫抖著,連帶著手中的相機也在劇烈發抖,這樣他根本就對不上焦。
“嗨。”馮凱拍了顧紅星肩膀一下,說,“問你話呢。”
顧紅星被猛然一拍,就像觸電了一樣,原地跳了起來。此時馮凱才發現,他的臉煞白煞白的,本身皮膚就白的顧紅星,此時真可以用面無血色來形容。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連眼瞼都在微微跳動著。
“你不至于吧?”馮凱想笑,但知道在這里笑出來很不合適。
“別慌,雖然現場看起來慘烈,但畢竟人已經死了。”老馬踱進屋內,慢慢地接過了顧紅星手中的相機,說,“我來拍吧,你這拍出來的照片,全都是糊的,也不能用啊。膠卷可不便宜,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