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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北京。”
“……”
桌上的白蘿卜燉牛肉熱氣騰騰,白軟的氣縈繞在楊梅的眼前,像是罩了一層輕薄的白紗。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烏灼灼,仿佛怎樣都不會蒙塵的黑珍珠。
江水只是往上看了一看,就不敢再直視那雙眼。
他只是盯著她的手看,指上還戴著那枚昂貴的寶石戒指。
“去北京找工作嗎?”楊梅問。
江水點頭。
“哦好,你去吧。”
聽到這個回答江水并沒有太大的意外,楊梅對所有人寬容,這種寬容給別人一種互相平等的感覺。今晚他所有的不安與猶豫只是出于對楊梅的內疚,以及對沒本事的自己的痛恨。
“什么時候去辭職呢?”楊梅說。
“明后天,我會把所有的事情解決掉。”
楊梅怔了怔——所有的事情都解決掉,是不是也包括她呢。
第二天下午,江水去了鄉下。他去找萬淑芬。
那時候,萬淑芬正從房間里出來送客人。江水迎面對上那個人。
是個陌生男人。摸著下巴和江水擦肩而過。
江水不禁回身去看,被萬淑芬板正了身體,她笑吟吟地問:“水兒,什么事回來了?”
那張笑臉已經布著皺紋,萬淑芬快五十了,是徹頭徹尾的中年婦女,理應是享福的年紀,只可惜……
江水低了低頭,想,倘若她老來能有個伴,那也是好的。只是看剛才那陌生男人的臉,不像是個安分的人。
“我要去北京了。”江水說。
這個消息對于萬淑芬無疑是個晴天霹靂,她抓著江水的胳膊晃了晃:“你開什么玩笑?你要去北京?去北京干嘛?是不是要把我扔在這里了?你有良心么!你要養我的啊!”
江水往后躲了躲,蹙眉看著萬淑芬:“我會每個月給你寄錢。”
萬淑芬平靜下來,說:“你去北京找工作?”
江水點頭。
萬淑芬呵呵笑了兩聲,表情是讓人很不舒服的高深莫測:“你以為北京的錢很好賺么,那種地方,是要拼了命的。”
江水也笑:“我也就只有一條命了。”
萬淑芬忽然啞巴了,全身沒來由地發寒。是那種站在冰天雪地里,還一/絲/不/掛的冷。江水只剩一條命,她又何嘗不是。江水好歹命硬,賴活著渾渾噩噩,那她呢,一大把年紀了,命賤。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老頭老太還在的時候。
印象最深的是老太臨終前,整臉的不甘和淬毒——
“白眼狼,白眼狼。你這個禍害。死不了,死不了,那就生不如死。”
哪有親奶奶咒罵親孫子生不如死的?正因為是外邊撿的,才可以生時假裝溫柔,死前百般詛咒。
那個時候,江水還沒到二十,可一夜之間就成長了。仿佛躲在陰暗角落的蕨類,靜悄悄地喘著氣。
現在忽然和她說,要去北漂了。蕨類也想穿過層層樹嶂,去瞻望一眼陽光嗎?
萬淑芬心里不忿,憑什么啊,她還蝸居著,這個被唯一的親人詛咒的人,竟然想逃出生天了?
江水說:“周末就動身,我就是過來和你說一聲。”
瞧瞧,他過來就是“說一聲”而已。好大的口氣!
萬淑芬勾了勾嘴角,聲音很涼:“行啊,你要走我也攔不住嘛。不過作為長輩,我還是得最后和你講一句——水兒啊,你要是得過且過了,過得好不好也就這樣了。但你要是存了心要跳一跳的,小心別摔下來,那時候難看死人。”
江水默然點點頭,這話不是第一次聽。
上午就有人這么和他說過。
駕校的胡教練,得知他要北漂去了,也是同一副表情。
“像你這樣的人,要是韜光養晦了,日子就這么過了,鋒芒畢露了——槍打出頭鳥了。”
胡教練一邊剔牙一邊說。他在駕校幾十年,見識過不少人,江水有本事,有很大的本事,安安心心領工資多好,非要到外面去撞墻。想想就心里不平。
可轉念一想,胡教練又覺得無所謂了。他一年能平白無故拿到三十萬的房租,江水有嗎?
——沒有。既然這樣,那就隨便他去哪里奔波了,一點也礙不著他。
是礙不著啊,他來這個世上就是獨身一人。現在身邊也不過多了個楊梅而已。
江水想,要是沒有楊梅,他或許還在駕校待著,安分守己,每個月領工資,等攢夠錢,給爺奶買塊好地,風風光光地入土為安。
再來,就沒什么期待了。日復一日地教人開車,一直到老到死。
可現在呢,大不一樣了。
一顆沉默的心開始猛烈地跳動,有無窮無盡的念想和欲望破土而出——<script>chapter1();</script>